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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馳援

2026-09-20 09:04:42 作者: 梁墉

  昭離邊境,夜色如墨。

  中軍大帳內,燈火搖曳,將一道孤影投於帳上。檀香爐中青煙裊裊,與未散的鐵甲血氣交織一處,氣息肅殺而沉鬱。帳簾半垂,外頭金鐵相擊之聲斷續傳來,整營軍士正在校場上操練。

  主位之上,一人閉目端坐,玄鐵重甲覆身,長槍倚於帳壁,劍鞘橫陳案頭——正是鎮國大將軍柳青雲。他雙手輕搭膝上,呼吸綿長勻穩,整個人如磐石般沉定。

  帳簾忽然掀起,一名披甲將領疾步而入,單膝點地,急稟道:「大將軍!張將軍率三千兵馬,夜襲北離糧草大營去了!」

  柳青雲倏然睜眼,目光如電:「什麼時候的事?」

  「約莫一炷香前。」那披甲將領應道。

  柳青雲眉峰一挑,面露慍色:「拓跋揚屯軍此地已逾一月,十萬大軍壓在我昭國邊境,而我軍僅有五萬人馬。此間我明令全軍嚴守,未奉號令不得擅自出戰,他怎敢如此妄為?」

  披甲將領頭顱低垂,沉聲道:「半個時辰前,末將同張將軍巡視敵營,見敵軍糧草大營烏谷防守空虛。張將軍言機不可失,若能一舉焚毀敵軍糧草,便可大振軍威。於是張將軍回營點了三千精銳,直奔烏谷而去。」

  「振軍威?」柳青雲霍然起身,甲冑鏗鏘作響,「他莫非不知那拓跋揚是何許人也?自此人掛帥以來,我軍可曾討得半點便宜?」

  「末將曾極力勸阻,可張將軍……」披甲將領嘆息一聲,「執意不聽。」

  「拓跋揚深諳兵法,其才遠勝其兄拓跋弘。此番分明是見我軍堅守不出,故設下誘敵之計。張將軍自以為時機已到,實則是踏入了拓跋揚精心布下的陷阱!」

  披甲將領抬頭,眼中惶惶不安:「大將軍,那此刻我們如何是好?」

  柳青雲目光一凝,當機立斷:「三千人馬雖不足以動搖大局,卻皆是我昭國兒郎性命。既已陷陣,棄之不救,何以服眾?」他轉身握起長槍,目光堅毅如鐵,「安將軍!傳本帥將令,全軍即刻出營,隨我馳援烏谷!」

  「遵命!」披甲將領抱拳。

  帳門掀開,夜風捲入,鼓角聲起,殺機四合。柳青雲提槍而出,玄甲映著營火紅光,背影如一座無言山嶽,壓向茫茫夜色。

  月明星稀,荒原無邊。冷風卷沙,呼嘯不休。

  張將軍率三千昭軍夜襲烏谷。甫一入谷,便見火光四起,戰鼓轟鳴,長矛森然,黑甲鐵騎自四面山脊涌下。

  「將軍!北離軍有埋伏,我們中計了!」一名親兵驚呼,眼中滿是懼色。

  張將軍面色驟變,勒馬高呼:「列陣!不要亂!」

  昭軍聞令而動,結成鐵壁圓陣。然而兵力懸殊,北離軍居高臨下,昭軍後路被斷,陣形頃刻間便被衝散,死傷無數。

  山坡之上,拓跋揚縱馬而立。他身披獸紋重甲,頭戴金狼首鎧,狹長眼縫中寒光閃爍,俯瞰著山谷中的困獸之軍。

  

  「昭國鼠輩!區區三千人馬,也敢夜襲烏谷?今日便教爾等血濺荒原,屍骨盡歸狼腹!」拓跋揚放聲大笑,聲震山谷。

  一旁副帥連聲附和,滿面諂笑:「大帥妙算,這招引蛇出洞使得實在高明!末將佩服!」

  拓跋揚冷哼一聲,朗聲道:「都給我上!不留活口!」

  號令既下,北離鐵騎如潮水般涌下,長矛寒光閃閃,直刺昭軍殘陣。

  「殺啊——!」

  張將軍怒吼著策馬沖入敵陣,長刀翻飛,連斬數人,鮮血濺滿面頰。可他心中早已明了,敵軍勢大,此行三千將士,恐怕無一能全身而退。

  「將軍!」那親兵嘶聲高喊,「末將和所有弟兄一起,護著你往谷口沖!若能突破包圍,興許還有一線生機!」餘音猶在,一支冷箭破空而至,將他射落馬下。

  喊殺聲不止,三千昭軍霎時間所剩無幾,血染大地。張將軍環顧四周,只見殘兵零落,眼中悲慟難掩:「弟兄們,是我害了你們……」

  他顫抖地舉起長刀,抵在自己頸側,仰天哀嘯:「大將軍,末將有負重託。事已至此,末將唯有以死謝罪!」言罷,便欲揮刀自戕。

  便在此時,遠方忽傳戰鼓轟鳴,鏗鏘蹄聲震徹荒原。昭軍營旗如雷霆般捲來,領頭之人一騎當先,玄甲映火——正是柳青雲!但見他催馬疾馳,長槍一挺,便似蛟龍出海,寒芒過處,竟將迎面數十北離鐵騎震得人仰馬翻!

  「是大將軍!大將軍來了!」一名昭軍士卒欣然高呼。

  谷中昭軍頓時精神一振,眼中放光:「太好了!援軍來了,我們有救了!」

  柳青雲面色冷峻,縱馬直貫敵陣,如入無人之境。長槍起落間,血雨翻飛,擋者盡亡,竟獨自一人在北離軍陣中撕開一條血路。頃刻間北離軍橫屍百餘,陣腳登時大亂。

  高坡之上,拓跋揚遠遠望著,眼神冷冽如刀。身側副帥眉頭緊鎖,忍不住上前一步,低聲道:「大帥,看這聲勢,柳青雲此番怕是傾巢而出。我們僅帶了兩萬人馬,若再纏鬥下去,只怕……」

  「無妨。」拓跋揚稍一擺手,神情自若,「柳青雲若要救谷中殘軍,必得領兵闖谷。待其全軍入瓮,我等便扼住谷口,居高臨下列陣放箭。屆時,敵軍進不得進,退不得退,豈非俎上魚肉?」

  「瓮中捉鱉!」副帥撫掌笑道,「大帥英明!如此一來,昭軍只能任由我軍宰割!」

  拓跋揚獰笑一聲,又道:「傳令下去,叫谷頂將士偃旗息鼓,莫要讓柳青雲發現端倪。谷口守軍無須死戰,放昭軍入谷。」

  「遵命!」

  柳青雲一路衝殺入谷,昭軍士卒緊隨其後,魚貫而入。張將軍見他到來,慌忙滾鞍下馬,跪地抱拳:「大將軍,末將一時衝動,害了數千弟兄性命。末將罪該萬死,請大將軍責罰!」

  「好了,先起來。」柳青雲伸手將他扶起,「責罰之事,待回營之後再……」言猶未了,忽聞破空之聲大作!

  「嗖嗖嗖——!」

  無數火箭自高坡傾瀉而下,映亮半邊夜空。柳青雲身旁數騎應聲中箭,慘叫著跌落馬背。谷中本就狹窄,此刻更無迴旋餘地,昭軍立時亂作一團,哀嚎遍野。

  「不好了,大將軍!谷口被敵軍封死,我們出不去了!」一名士卒急聲來報。

  「難怪方才如此輕易便衝散敵陣,原來是請君入甕之計!」柳青雲咬牙道。

  「哈哈哈哈!」拓跋揚仰天大笑,聲震烏谷,「柳青雲啊柳青雲,你自恃神勇,今日卻是自投羅網!」

  「拓跋揚……」柳青雲抬頭,怒目死死盯著高坡那道金狼盔影。

  拓跋揚居高臨下,冷眼睥睨,厲喝道:「放箭!」

  箭雨再起,昭軍哀嚎不絕。柳青雲側目,見己方將士接連倒下,眉宇間殺氣驟盛。

  「擒賊先擒王……若要破局,唯有此法!」

  但見他大喝一聲,猛勒韁繩,戰馬仰首長嘶。柳青雲長槍點地,借勢一躍,身形忽拔高數丈,竟如大鵬展翅,直直撲向谷頂!

  拓跋揚心頭一震,只一瞬失神,那玄甲身影已高懸頭頂,槍尖寒芒如流星墜地,直朝面門刺來!

  「保護大帥!」副帥失聲驚呼,卻已遲了半步。

  拓跋揚雙目驟縮,倉促間右手抽刀上架,左掌急抵刀背,全力向上一迎!

  「鐺——!」

  金鐵交擊,火星四濺。巨力如山洪傾瀉,拓跋揚只覺雙臂一麻,坐騎被震得人立而起,將他顛得向後一仰,險些墜馬。尚未穩住身形,柳青雲又欺身逼近,右腿疾掃而出,正中其胸!

  「呃啊!」

  拓跋揚悶哼一聲,整個人被硬生生踹離馬背,重重砸落在地!胸甲凹陷,喉頭一甜,鮮血狂涌。

  「大帥!」副帥駭然失色,急忙縱馬上前相扶。

  「撤!全軍撤退!」拓跋揚嘶聲怒吼,眼中驚懼交加。

  號令一出,北離鐵騎頓時大亂,潰勢如潮,向北而逃。

  柳青雲立於谷頂,長槍高舉,聲若洪雷:「北離主帥已敗走!眾將士聽令,隨我衝出谷口!」話音未落,他已自谷頂一躍而下,穩穩落在戰馬之上。

  「沖啊——!」

  眾將士振臂吶喊,趁北離軍潰散之際奮力衝殺。谷中亂箭驟減,北離兵卒四散奔逃,哭號之聲不絕於耳。

  柳青雲縱馬當先,槍出如龍,所指之處敵人紛紛辟易。頃刻間,谷口守軍便被肅清殆盡。

  「眾將士,隨我追殺拓跋揚!」柳青雲槍鋒一指,「將北離殘軍趕盡殺絕!」

  昭軍士卒應聲而動,喊殺聲震天動地,直直撲向北離殘軍。

  拓跋揚緊攥韁繩,伏鞍疾馳。不知行了多久,終於將追殺昭軍甩開。副帥緊隨其後,喘息連連:「大帥!再行十里,便是我軍大營。到了大營,我們便安全了。」


  拓跋揚回頭急問:「柳青雲可曾追上來?」

  副帥正欲回話,忽聽後方傳來一道斷喝,聲若龍吟:「拓跋揚休走!」

  拓跋揚心頭一寒,猛然回頭,只見柳青雲一馬當先緊追而來,身後數百昭國輕騎如影隨形,蹄聲如雷。

  「不好!」拓跋揚大急,猛夾馬腹,欲奪路而逃。

  柳青雲眸光一凜,手中長槍倏地脫手,化作一道銀電直取拓跋揚坐騎後臀。只聽一聲悽厲嘶鳴,戰馬轟然倒地,拓跋揚也隨之滾落塵埃。

  「大帥!」副帥大驚,急忙催馬上前,將他扶起。

  柳青雲自馬臀中抽出長槍,步步逼近:「昭國的忠魂們,今日我柳青雲便為你們報仇雪恨!」言罷,一槍直往拓跋揚心口刺去!

  生死一線之際,一道黑影悄無聲息掠至二人之間。只聽「鏗」的一聲脆響,柳青雲只覺虎口發麻,長槍竟被一柄赤紅長劍生生斬斷!槍頭旋轉著飛入夜空,沒入無邊黑暗。

  柳青雲抬眸望去,但見來人披一襲殘破黑袍,手握血紋長劍,刃泛幽光。那人緩緩抬頭,眸中泛著幽綠光芒,仿佛萬年冰封的深潭,平靜之下藏著刺骨寒意。

  「你是何人?」柳青雲握緊斷槍,厲聲喝問。

  黑袍人並不答話,只是漠然抬起左臂。一抹幽光自他眸中閃過,濃稠如墨的黑霧忽從掌心湧出,直襲柳青雲面門!柳青雲心頭警兆徒生,雖不知那黑霧是何物,仍是以腳點地,身形暴退數丈。

  黑霧如活物般翻滾蔓延,所過之處荒草立時枯萎。前排昭國士卒躲閃不及,皮膚觸及霧氣的剎那,血肉迅速乾癟萎縮,轉眼便化作一具具猙獰乾屍。

  黑袍人再度抬手,眼中幽光大盛,寒聲道:「起來吧,戰士們。」

  地上乾屍應聲顫動,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嗒聲。它們僵硬地直起身子,眼眶騰起幽綠火焰,已然盡數化作屍兵。

  「鬼……鬼啊!」一聲驚叫撕裂夜空。

  恐慌如瘟疫般在昭軍陣中蔓延,有人丟盔棄甲,向後奔逃;有人雙腿發軟,癱坐在地。幾名老卒強提膽氣,揮刀斬向屍兵。刀鋒過處,骨屑飛濺,肢體斷裂。可那些屍兵只是踉蹌一下,便拖著殘軀繼續逼近。

  柳青雲棄掉手中斷槍,抽出腰間佩劍,逼退幾名近身屍兵。正自周旋間,忽見又一屍兵舉刀襲向身旁士卒,那士卒驚慌揮舞火把,火焰掠過,屍兵身形一滯,向後縮了半寸。

  「火!」柳青雲幡然醒悟,聲若驚雷,「用火攻!它們畏火!」

  眾將士如夢初醒,紛紛點燃火把,擲向屍群。屍兵觸火即燃,在烈焰中發出悽厲尖嘯,最終盡化焦灰。

  夜風拂過,揚起漫天灰燼,刺鼻的焦臭味瀰漫四野。拓跋揚走至黑袍人跟前,拱手道:「多謝閣下救命之恩,不知尊姓大名?」

  「賀特。」黑袍人側目,眸中幽綠漸褪,「此地不宜久留,請大帥速速回營。」

  拓跋揚微微頷首,翻身上了副帥坐騎:「駕!」

  三道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只余獵獵風聲。柳青雲佇立原地,死死盯著三人遠去方向,眼中滿是不甘。

  「大將軍!」安將軍奔至身側,語氣急切,「屍兵已滅,賊首潰逃,可要乘勝追擊?」

  柳青雲緩緩搖頭,目光仍停留在遠方:「那黑袍人手段詭譎,非比尋常。我軍今夜本就折損頗重,不可再冒進涉險。」

  他略作停頓,收回目光,續道:「傳令,收攏隊伍,清點傷亡,即刻回防大營。」

  「是!」安將軍抱拳領命,調轉馬頭,高聲傳令。

  沉渾的號角聲在荒原響起,昭國士卒帶著疲憊與警惕,緩緩向自家營壘退去。

  月光如水,浸透荒原。殘槍斷戟斜插焦土,夜風中似有亡魂嗚咽,似在訴說著這個驚心動魄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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