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有多雲,月色不顯。
房中的燈火也已經被陳曜打滅。
整個屋子裡沒有半分光亮,不說伸手不見五指,也難以視物。
陳曜看到有人忽然翻窗進來,心中一驚。
莫非自己被王府的人發現了?
但隨即一想卻是不對。
若對方是王府守衛,應當不會翻窗進來。
當下便開口道:「我不是王保保。」
翻窗進來那人明顯一愣,他沒想到距離他如此之近的位置正好站了一人。
更沒想到對方開口就是:「我不是王保保。」
「誰信?」那人開口反問,竟然是一個輕柔的女子聲音。
這音色輕柔剔透,落入陳曜耳中。他只覺這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似在何處聽過,卻想不起是何人。
還沒來得及說答話,忽然感覺一道掌風襲來,那女子竟然出手抓向自己肩頭。招式利落精準,似要一招將他制住。
如此關頭,陳曜豈能讓自己受制於人?
陳曜側身避開,肩頭擦著她的掌緣滑過,衣料相摩,發出窸窣一聲。
他反手去扣她的腕子,指尖觸到一截細韌的腕骨,隔著薄薄的袖布能感到皮膚微溫。
那女子手腕一翻,竟像泥鰍般滑脫,緊接著肘尖撞向他肋下,力道不重,卻極刁鑽。
兩人在此暗室里騰挪拆招,卻又都不想弄出大的動靜。
因此招式均走的小巧路子,二人身體也越打越近。
黑暗讓視覺失了用處,聽覺和觸覺反倒變得格外銳利。
陳曜幾次想開口辯解,可剛要發出聲音,對方的攻勢便到了身前。
偏偏這女子的掌法功夫極為精妙,陳曜生怕一說話分心便被她擒住。
因此總是沒有機會說出口,那一句句話變成了粗重的氣口呼了出去。
那女子與陳曜近身纏鬥,能聽到對方短促的呼吸節拍,偶爾還摻雜著露出一絲粗粗的鼻音。
她本就是妙齡女子,從未與男人有過如此近距離的接觸。
二人近身纏鬥,越打越近。
她幾乎能感受到那男人身上的熱氣,這股氣息濃淡隨著動作起伏,忽遠忽近。
黑暗最是容易放大感官,看不見彼此神情動作,所有注意力便盡數落在周身觸感與耳畔呼吸里。
急促的喘息交織纏繞,落在彼此耳畔頸間,似乎還帶著某種特殊的溫度,攪亂一室靜謐。
陳曜的指肚幾次擦過她的腰側、小臂、頸側這些位置,雖然隔著薄薄衣物,但每一次觸碰,都讓她的皮膚激起細微反應。
女子的腦袋一熱,弄不清自己這是怎麼了。
想到自己身體肌膚自然而然升起的反應,她只覺得更加的羞人。
那女子心中羞惱,攻勢一下子帶了急躁。
她忽然矮身掃向陳曜下盤,陳曜感覺風聲更急,連忙抬腿避過,隨後雙手順勢向下一探,要趁著女子起身之際拿住她。
可黑暗裡二人對彼此的位置判斷都出了偏差,這一打不僅沒能拉開距離,反而整個人撞在一起。
女子退後半步,後背抵上了桌沿,退無可退。
陳曜的左手本能地向前抓去,想鉗住她肩胛制住動作,可暗影中方位全然失了準頭。
掌心落下去,觸到的不是肩骨,而是一團柔軟而飽滿的弧度,隔著夏夜輕薄的衫料,能清晰感受到底下肌膚的溫熱和心跳的急促。
那觸感來得太猝不及防,兩人同時怔住。
陳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隨即猛然收回,但掌心卻仍然殘留著一股溫軟。
黑暗中,看不清那女子滿臉羞紅,只聽她呼吸驟然斷了半拍,旋即急促起來。
靜默只持續了短短一息,然後「啪」的一聲脆響,一記耳光結結實實地摑在陳曜臉上。
力道不大,卻帶著十足的羞惱。
「登徒子!」那女子的聲音清冷,因為氣惱,帶著一絲髮顫的尾音。
陳曜一時之間也手足無措,連忙道:「姑娘,我不是故意的。」
隨即意識到,這是一句非常下頭的話,連忙補充道:「在下真不是王保保。我今夜潛入,是為了勸阻他,不讓他下令屠村。」
「我已然與他談妥,正待抽身離去,恰逢你翻窗入屋。」
那女子聞言微怔,輕疑一聲:「咦?」
「方才屋內漆黑一片,情勢緊迫,無從分辨敵我,還望姑娘切勿誤會。」陳曜語氣懇切。
那女子自然知道,二人身處險地,加之目不視物,誰也不想被對方擒住。
如此說來,還是自己魯莽導致了這樣的情況?
想到剛剛對方手掌,她臉上羞色更濃。
陳曜道:「此處不是交談的地方,咱們先出去再說。」
那少女聽他語氣誠懇,不像說謊。當下勉力平復情緒,低低的「嗯」了一聲。
二人仔細探查院中,見庭院寂靜無人,方才小心推開房門,縱身掠出屋外。
房門推開之後,一絲不甚清明的月光投在少女身上,把她的輪廓從黑暗裡剝離出來。
她面著薄紗,穿著一身淡黃色衣衫,肩線單薄,衣料被身形撐起,勾勒出胸背起伏婉轉的曲線。
腰肢盈盈一握,往下便是腰胯柔和舒展的弧度。隨著她的呼吸,胸口便輕輕起伏。
陳曜這才忽然想起,這人就是之前遇到韃子屠村時候,一起殺韃子的黃衫少女。
黃衫少女剛踏出房門,足下尚未站穩,身側驟然襲來一道凌厲勁風!
門外陰影之中,竟暗藏一人,趁其不備,陡然揮掌偷襲。招式狠戾,毫無徵兆。
陳曜見狀,趕忙大喝一聲:「小心左側!」
然而,這偷襲本就突兀,她已然來不及反應。
更因為剛才室內的一番纏鬥,讓她本就心神不平。等她扭轉身子,想要閃躲的時候,已然來不及了。
倉促之際,黃衫少女只能打出一掌迎擊。
黃衫少女這一掌來不及運氣,二人手掌相對的瞬間,身子便立刻向另一側倒飛出去。
與此同時,陳曜猛地向前一衝,一掌拍向那人。
那人閃開身形,卻是一個頭髮花白的高瘦老者。
老者沉聲道:「膽敢擅闖汝陽王府,真是好大的膽子!」
陳曜也不回話,瞥見黃衫少女面色蒼白,顯然身受重傷。
他不欲纏鬥,倒退身形,扶起黃衫少女。
那老者快步追了上來,喝道:「還想走麼?留下吧!」
說罷,倏地揮出一掌。
陳曜運氣反擊,只聽啵的一聲響,雙掌相交。
陳曜只覺對方掌力猶如排山倒海一般,一股極陰寒的內力沖將過來,霎時間全身寒冷透骨。
陳曜不敢逗留,勉力提起一口真氣,扶著黃衫少女向後躍去。
那老人吃了陳曜掌力,倒退了三步,口中輕輕「咦」了一聲。
眼看陳曜便走,他口中大聲呼喝,不多時便從行營之中飛出數道人影追了出來。
陳曜只感覺體內寒氣越來越重,再看懷中少女臉色依然慘白。
只聽身後呼喝之聲不斷,他來不及辨認方向,施展輕功,只管沒命的飛奔。
當時天上雲朵厚重,沒多久便下起大雨來。
雨水越下越大,將陳曜腳下足跡沖的一乾二淨。
後面追兵聲音越來越遠,不知道轉了哪一個彎,再也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