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直面生死

  顧凌雲本以為，魏良卿在聽到能多活二十年時會欣喜若狂。

  但結果是，對方竟然無動於衷，反而一臉平靜地說道：「不必了……多活二十年，少活二十年，於我而言，又有什麼區別呢？老頭子我其實早在三十歲那年就應該死了，往後的這大半輩子，都只不過是在東躲西藏、毫無意義地虛度罷了。就算真的多活二十年，也不過是再多蹉跎一些歲月而已。」

  顧凌雲微皺眉頭，出言相勸道：「前輩，這可不像是你的處世風格啊？『活著，比什麼都重要！』，這不是您當年跟我說過的話嗎？」

  「呵呵，我當時是這麼說的嗎？嗯，倒的確像是我那個年紀會說的話。但是現在，老頭子我的想法改變了……這人一老啊，很多事情就看開了。再者，你當年武功就不弱，如今更是能修煉到這等境界，想來這些年也殊為不易吧，沒必要再為我這麼個即將作古之人白白浪費修為了。」

  「其實也不會損耗太多的，所以前輩無需拒絕。況且前輩與家父有舊，又於在下有恩，在下理當報答。」顧凌雲繼續勸說道。

  可魏良卿卻依舊態度堅決地搖了搖頭。

  這些年他過得很苦，很多事情憋在心中，如今難得遇到熟人，所以，這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了。而且，他忽然覺得自己現在的精神頭似乎格外地好，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遇到了昔日故舊，比較興奮的原因。

  總之，他也不聽顧凌雲的勸說，開始自顧自地訴說起來：「當年與你一別之後，我們父子倆便繼續南下，想著先找太平的地方安頓下來。可是這改朝換代之際，天下又哪有淨土？清兵一路南下，攻城略地，我們也只好一直隨著難民潮東奔西逃，明廷遷到哪裡，我們就跟到哪裡。」

  「兜兜轉轉好幾年，明廷徹底覆滅了，難民潮也逐漸散去，大家各尋出路、自生自滅。當時我們父子無家可歸，只能四處流浪。運氣好的時候，能找到給地主鄉紳做僱農、打短工的活計，安穩一陣；老爺們不用我們了，我們就只能蹲在街角路口乞討度日。」

  「就這樣又過了幾年，天下總算是開始太平了，德才也長大成人了。我就想著，一定要尋個地方安穩定居下來，然後給德才找份正經營生，最好還能說個媳婦傳宗接代……這樣一來，我們老魏家香火不斷，我這輩子的任務也就算是完成了。」

  

  「可是我們這種底層的流民，身無分文的，又哪有錢去購地置產？所以依舊只能給大戶人家打工。不過後來媳婦倒是討上了。那主家姓王，他們家和你們吳郡顧氏一樣，是世居在衡州府一帶的，傳承悠久、知書識禮的大家族。王家祖上是前朝舊臣，一直忠於明朝，清軍南下時他們還曾組織過義軍抗清。因此，主子收留了不少逃難過來的前朝遺民，我們父子也在其中。主子看德才老實肯干，不僅雇他做了長工，過了幾年還把家中一個丫鬟嫁給了他。」

  「那時候老頭子我年紀也上去了，幹不了什麼重活了。主子就給我安排了比較輕鬆的值夜打更的活。老頭子我感恩戴德，本來滿心歡喜地以為這回總算是熬到頭了，可以就此安度晚年了，可誰想到，三番之亂又爆發了。衡陽被吳三桂的叛軍攻占之後，我們的好日子也到頭了。主家本就不服清廷的統治，吳軍一來，主家立刻決定毀家紓難，響應叛軍，以求光復大明。」

  「我們父子倆在亂世中飄零多年，好不容易苟全性命，實在是不願意再去折騰什麼了，因此，只得厚顏無恥地向主家提出想要離開。沒想到主家非但沒有惱怒，反而還贈與我們盤纏，親自送我們離開……唉，老頭子我愧對主子啊……」

  「……總之，後來離開衡陽後，我和德才，還有兒媳和孫子、孫女，我們一家就又開始逃難了。西南全境都被吳軍所據，我們只能往東跑，最終來到了這紹興府。現如今，德才和兒媳依舊在本地一戶人家家中做工，勉強能夠混個溫飽；孫子則是在一家藥材鋪里當學徒；年紀最小的孫女還在上社學，明年期滿後，也得給她尋個活計了……至於老頭子我，就暫時寄身在這無人看管的廢園之中，離我兒做工的那戶人家也比較近，平日裡也好有個照應……」

  魏良卿絮絮叨叨地說著，似乎要將這些年來的苦楚全都倒個乾淨。顧凌雲也默不作聲地聽著，即使對方的訴說中偶有表述不清、詞不達意的地方，也沒有出言打斷提醒。




  魏良卿？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顧祖禹猛然抬頭，凝視著眼前這位行將就木的老者。直到此時，他才總算第一次知道了這位「魏前輩」的真名。

  是同名同姓嗎？還是我想到的那個人？不會真是他吧？史書上不是說他當年就被斬了嗎？顧祖禹心中一時間湧起無數的好奇與疑問。

  不過他非常識趣地沒有多嘴。這種事情，明顯就是另有隱情的，說不定還牽連甚廣。

  既然事不關己，那還是別多管閒事了。而且，前朝之事早就已成過往雲煙，死揪著不放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顧凌雲注視著魏良卿那張滿是皺紋的蒼老的臉龐，見他那平靜、釋懷的神情不似作偽，心中不覺對於這位前輩高看了幾分。

  魏良卿，是真的看透了。

  縱觀魏良卿的一生，是非常典型的高開低走。三十歲前，他憑藉著叔父魏忠賢的權勢，堪稱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三十歲後，隨著魏忠賢的倒台，他自己也瞬間從雲端跌落，靠著死士頂包勉強逃過一死，然後便是大半輩子的掙扎求生。

  不過他卻並沒有自暴自棄，反而在艱難困苦中成長起來，最終大徹大悟，脫胎換骨。有道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種從順境跌入逆境還能勇敢面對、奮力拼搏，並在最終臨了時能夠問心無愧的品質，難能可貴。

  因此，顧凌雲也便不再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