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如方才魏良卿自己說的那樣，他想要用死亡來了卻業障，顧凌雲又何嘗不想要了卻這段因果呢？
習武之人不僅修身，更要修心。心中若有掛礙，在某些關鍵時刻，可能會成為隱患。
所以這世間的高手在修煉到了精深之處時，往往都會不約而同地選擇「迴避因果」，儘量減少自身心中的牽絆。
最常見的做法，便是離群索居——我跑到深山老林里去躲著，不與外人接觸，不就不會產生因果了嗎？
但隱居畢竟是一種比較消極的做法，這種行為本身可能也會帶來新的負面情緒。所以還有積極主動一些的方法，比如顧凌雲現在採取的這種——故地重遊、尋親訪友、重溫舊夢、彌補遺憾。
這就是顧凌雲這一趟江南之行的根本目的：主動了卻一身因果，然後用最純粹的心態、最巔峰的狀態，去完成他的那個終極使命。
即使顧凌雲已經達到了天人境，也不可能徹徹底底地無欲無求、絕情絕念，他只是觸摸到了天道的門檻，能夠靠著強大的修為，摒棄自身的雜念而已。
不過能摒棄雜念，不代表這些雜念就不存在了。妥善處理掉這些東西，才是最徹底的做法，這就是所謂的「主動了卻因果」。
於是，顧凌雲主動端起桌上放著的粗瓷茶壺，倒出一杯茶水。微微一捏杯身後，隨即遞給魏良卿，並再次開口道：「前輩能夠看淡生死，在下敬佩。然而人生在世，不可能始終都只考慮自己一人。前輩既有子孫後代，也該適當地為他們著想，不是嗎？」
魏良卿接過茶杯，發現已經放了一天、本該早已涼透的茶水竟然變得溫熱。他大概猜到，應該是剛才顧凌雲倒茶的那片刻功夫，對方用了什麼手段加熱了茶水，不禁嘖嘖稱奇。
魏良卿讚嘆了一番後，便一邊喝水潤著喉嚨，一邊回道：「顧小子，如果老頭子我沒記錯的話，你當年似乎就曾經問過我這個問題。我當時是怎麼回答你的來著……唉，老了，老了，實在有些記不得了。」
顧凌雲接過話頭道：「前輩當年對在下說，『這世上沒有永恆不滅的富貴，一家一姓如此，王朝帝國亦如此。』這句話，在下覺得甚是有理，因此始終牢記在心。」
「……是了，是了，老頭子我當年確實是這麼說的。」魏良卿輕捋著自己稀疏的鬍鬚，點頭道：「所以啊，我兒李德才，還有我那孫子、孫女，就讓他們安安穩穩地做個普通人吧。我們老魏家祖上本來也只是普通農戶而已，能在我叔侄兩代人這裡有數十年的高峰時期，已經足夠了，往後再次歸於平凡，也挺好的。如果很多代之後，後世子孫中再出能人，那麼我老魏家也必定能夠再次興盛一時。」
顧凌雲聞言，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之中，他似乎再次有所感觸。
一個家族的發展是這樣，有平緩有高峰；一個民族的發展，似乎也是這樣。之前在來的路上，顧祖禹便對他說，這世道是時清時濁的，不能奢望於它一直維持著繁榮昌盛的太平盛世。縱觀古往今來的歷史，也的確是如此，統一與分裂、高潮與低谷，確實是相伴出現並互相銜接的。
將顧祖禹與魏良卿的言論結合起來相互印證後，顧凌雲心中一陣明悟。
沉吟良久，顧凌雲終於慢慢抬起眼眸，眼中似有神光涌動。
只見他緩緩站起身，然後鄭重地作揖行禮道：「前輩看得比我透徹！家國天下盛極則衰、衰極返盛，這本就是世間永恆不變的至理，是我太執著了！」
魏良卿咧開了那張掉光了牙的嘴，撫掌笑道：「顧小子，你素來聰慧，現在也只不過是當局者迷罷了。老頭子我能在垂暮之年再遇故知，並與你暢談一番，實乃大幸，足慰平生！哈哈哈哈……」
顧凌雲也笑了起來，但片刻後，又恢復如常，閒話道：「按前輩這種說法，那我這一脈，好像也是類似的情況。我雖出自傳承悠久的吳郡顧氏，但那只是整體的大家族，如果算小家的話，其實我這一脈已經是非常偏遠的分支了，祖上十幾代也沒出過什麼像樣的人才，一直都是普通的市井小民。到了我父親那一代，他能高中狀元，舉世聞名，算是個大高峰；至於我呢，闖蕩江湖數十載，也算是略有些薄名，勉強算是個小高峰。有我們父子二人的存在，我們這一支也算是比較圓滿的了。只可惜，我一生未婚，也沒有後代，所以到我這裡，我這一脈便算是絕後了，以後也不會再有什麼高峰低谷了。」
「嗯？」魏良卿的笑聲為之一窒，有些詫異地問道：「你一生未婚？那當年那位……陳姑娘？咱們當初分別之時，你不是說要帶她回家族去祭告先祖，然後便正式拜堂成親的嗎？」
「呃……」顧凌雲聞言一窒，愣神片刻後長嘆一聲，有些迴避地簡略說道：「當年臨時出了點狀況，後面又陸續發生很多事，所以最終……便錯過了。」
「多好的姑娘啊……你這真是，可惜了……」魏良卿也嘆息起來，不過並沒有追問什麼。
當年時局混亂，正值多事之秋，那陳圓圓的身份又極為敏感，出了岔子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而且他也看得出來，顧凌雲明顯就是不想提及，所以也就不去自討沒趣了。
提到陳圓圓，氣氛頓時有些沉悶。魏良卿沒有繼續問，顧凌雲也沒有繼續說。
最後，在過了好一會兒後，還是一直站在一旁的顧祖禹打破了沉寂。只見他走上前來，彎下腰附到顧凌雲的耳邊，輕聲提醒道：「族兄，那個，咱們要問的，這沈園裡的刻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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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凌雲眉頭一挑，要不是顧祖禹的提醒，他都快忘記這事了。不過之前他在屋外施展天人合一的感應時，他便已經將這整個沈園及周邊地區全部探查過了，並沒有發現那塊石刻，想來應該是早年間毀於戰火了。
此時，顧凌雲之前渡入魏良卿體內的真元已經開始緩緩消散，魏良卿的精神也再次變得有些萎靡、困倦起來。
顧凌雲知道，差不多是時候告辭了。
於是，他伸手入腰間繫著的囊袋中，掏出了一把細碎顆粒狀物體，放到魏良卿眼前的桌面上，同時開口道：「雖然前輩之前說，讓您的子孫後代重歸平凡不是什麼壞事，但是也總不能過得太過清貧。在下這裡有一些身外之物，能讓前輩一家此後過得寬裕一些，望前輩莫要推辭。」
魏良卿勉強睜開發昏的眼睛，赫然發現，那竟是一小堆黃燦燦的金錁子！每一粒都有一兩重左右，粗數之下，足有十幾粒之多！
如今這大亂初平、百廢待興的世道，金價是極高的，一兩黃金，就夠買十五石的大米，足夠他們全家老小吃上三四年了！
如果有十兩，那甚至可以在城裡買下一大塊地皮，興修宅院，或是在城外鄉間購置數十畝良田，做個小地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