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這麼遠的路,又說了這麼多的話,萬曆已經很疲勞了,他示意王皇后和寒玉帶他到道旁的石椅上去坐一會兒。
萬曆落座後,王皇后繞到他的身後,開始溫柔地為他揉捏起了肩背,寒玉則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玉壺,擰下壺嘴,餵萬曆喝起水來。
洪承疇等幾人也有些口乾舌燥,但他們都沒有自帶飲水,所以也只能忍著——至於向寒玉討水喝,那自然是萬萬不能的。
萬曆休息了好一會兒,終於恢復了一些體力。只聽得他再次緩緩開口道:「當朕再次甦醒過來時,已然身處於一處安靜的禪房之中,房內布置簡潔,窗明几淨,檀香幽幽。朕心中驚疑不定,料想著應該是之前那老僧將朕帶來了這裡。朕如此想著,便翻身欲從臥榻上坐起來,但剛一動身,渾身就立刻傳來一陣陣的劇痛。朕疼地哼出聲來,直到這時,朕才發現,朕全身上下都纏著寬厚的綁帶,粗略一數,竟多達十幾處——原來,朕在那場惡戰中,已然身受重傷,只是由於當時正處於精神極度緊繃的狀態,所以才沒有察覺,而現在終於脫險,來到了安逸的環境下,便立刻感覺到了。」
「朕終於徹底鬆了口氣,心中安定下來。同時也有些納悶,那僧人的武學造詣已臻化境,他究竟是誰?況且佛門出家人本應斷絕紅塵,不去管這俗世間的是非紛擾,他又為何要相救於朕?」
「就在朕動彈不得,胡思亂想之際,這禪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進來之人正是那位老僧。他應該是聽到了動靜,知道朕已經甦醒,所以進來查看。」
「朕有很多疑問想要詢問,然而朕還未想好怎麼開口,那老僧卻先說話了。他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平靜說道,『老衲法號『無為』,見過陛下。然佛門中人只拜佛祖,老衲便不向陛下行跪拜之禮了,還望陛下恕罪。』」
「朕驚奇道,『大師知道朕的身份?大師救朕性命,朕感恩戴德還來不及,又怎會因區區虛禮而怪罪大師!反而應該是朕,要向大師行禮才對!』說著,朕便再欲起身,向對方行禮。朕是發自內心地感激無為大師的救命之恩,孰料稍一動彈,便又牽動了傷勢,頓時痛得齜牙咧嘴,模樣狼狽。」
「『陛下不必如此。自古只有民拜天子,哪有天子拜民?佛謁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陛下身陷險境,老衲出手相救理所應當。況且此番能救下陛下,也是老衲正好上山採藥,適逢其會爾。此乃命數使然,陛下不必執著於心。』無為大師淡然道。他閉上雙眼,神情無悲無喜,停頓片刻,又接著說,『只是可惜,這天下紛爭無休無止,人與人相鬥,國與國相征。然老衲卻只孤身一人,勢單力薄,空有救世之心,卻無濟民之能,實在慚愧,阿彌陀佛。』」
「接著,無為大師便在朕臥榻對面的蒲團上盤膝而坐,與朕交談起來。據無為大師所言,此處乃是點蒼山中、三陽峰上的無為寺內,他獨自一人在這寺廟中隱居修行,已經很多年了。這無為寺距離朕當日那場大戰的戰場不遠,僅有四五十里的距離。不過無為寺掩於深山之中,人跡罕至,周圍又有依照山勢地形設下的迷幻陣法,敵軍是找不到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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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師是否知道我大明與東吁的戰局形勢?』在了解了朕自身的處境之後,朕便急切地問出了這個朕最關心的問題。」
「無為大師說道,『陛下稍安勿躁。據老衲這幾日探查,那日陛下兵敗之後,只有極少數將士死裡逃生,逃回了昆明府城。昆明守軍得知後,已經火速向京城傳回加急軍情,並且堅壁清野,死守不出。目前,昆明府城防禦尚還穩固,並未被東吁軍攻破,因此陛下也不必太過擔憂。』」
「然而,朕又怎麼可能不擔憂?尤其是朕那時正隱藏在無為寺中養傷,而這一消息,昆明府城那邊是不知道的,在那邊看來,他們肯定以為朕已經歿於亂軍之中了吧。一國之君意外戰死沙場,這可是動搖國本的大事,若是處理不好,後果不堪設想。於是,朕當時便不顧身上的傷勢,欲要強行離去,趕緊回歸,好穩定人心。」
「無為大師自然是反對。朕這一身傷勢極其嚴重,能活下來已是造化,少說也要三四個月才能初愈,如今不過只是過了區區五六天,正是需要靜養之時,萬不可車馬顛簸,否則,很有可能傷勢惡化,到時候,就神仙難救了。況且朕身處的這點蒼山,目前已經淪陷於敵手,朕重傷之軀,又孤身一人,怎麼可能穿越數百里的敵占區,安全返回昆明府去呢。」
「然而朕心繫江山社稷之安穩,根本靜不下心來休養,遂向無為大師懇請,希望他能將朕送回昆明府城。在朕想來,以他的身手,這應該是一件易如反掌之事,他定然不會推辭。然而無為大師卻出乎意料地拒絕了朕。之前救下朕,用他的話來說,是『因緣際會』,而這次他若主動相幫,則是『干預命數』。所以,他不願再出手相助。」
「朕不懂佛門講究的『命數、緣法』究竟是個什麼概念,朕只知道,如果朕無法回去,那麼這天下必將大亂。最終,在朕苦苦哀求下,無為大師勉強同意,再破例幫朕一次,不過他還是不願親身帶朕去往昆明府城,只是答應,會將朕還活著的消息,傳達給那邊。於是,朕強忍傷痛,修書一封,並連同朕一直隨身攜帶的真龍玉佩,一起交給了無為大師,作為信物。」
「朕當時還有些疑慮,這無為寺中明明只有無為大師一人,如果他不去的話,那他又要怎樣傳遞消息,莫不會是在敷衍朕。見朕心中還是有些惴惴不安,無為大師無奈一笑,站起身來,走到朕近前,然後伸出手,抓住這張床榻的一角,就這麼直接將整張床連同床上的朕一同平穩地托舉了起來。」
「朕心下一驚,不過立刻回想到之前,大師他似乎也是這樣直接將朕提在手中,帶著朕凌空飛渡的,朕也就見怪不怪了,任由他帶著朕走出了禪房,來到了戶外。」
「一來到戶外的院落之中,朕的視野頓時一陣的開闊。雖時值盛夏,但這無為寺坐落於青山環抱之中,綠樹掩映,一片綠意盎然,也不覺得有多麼炎熱。藍天白雲,陽光明媚,蟬聲不絕,更偶有飛鳥划過天空,一切都是那麼的生機勃勃,美好的景色讓朕陰鬱的心情也舒暢了不少。」
「無為大師帶著朕從院落的偏門走出了圍牆,一路穿行,最終來到了寺院正門外。這裡有一棵十圍巨木,高達七八丈,灑下大片斑駁的樹蔭。據無為大師介紹,此樹乃是唐代時無為寺開山祖師——贊陀崛多,從天竺帶來香杉樹種,並親手種植於此,距今已有八百年歷史。朕驚嘆不已,無為大師遂將朕放在此樹的樹蔭下,然後來到不遠處的開闊空地上。只見他緩緩伸出右手,對著頭頂的天空中隨意地一點指,霎時就有一道無形的罡氣從他指尖噴涌而出,如同利刃破空一般,帶出一聲尖銳的爆音,激射向高空之中。」
「朕皺了皺眉頭,有些不明所以,卻也不敢貿然出聲詢問。就這樣一陣的沉默之後,遠方的密林深處卻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那些低矮的草木也開始由遠及近的晃動,似乎是有什麼不知名的東西在快速的移動著。」
「朕心中一陣緊張,忍不住開口叫了無為大師一聲,想提醒他。無為大師卻沖朕微微一笑,搖了搖頭,示意沒有問題。朕只得再次回頭緊緊盯著那處密林,想看看那究竟是何物。」
「片刻之後,那東西已到近前。卻見一隻朕從未見過的古怪獸類從林子裡竄了出來。此獸體長一丈有餘,頭似羊、身似馬、蹄似牛、尾似驢、角似鹿,但與那些尋常馬牛等牲畜又都有所不同,就好像是多種不同獸類的不同部位拼接在一起一樣。此獸全身上下漆黑如墨,唯有脊背上生有一片雪白色的鬃毛,就如同傳說中的靈獸『天馬』一般。」
「就在朕驚異不已之時,那異獸已蹦蹦跳跳地跑到無為大師的身邊,極為溫順地趴伏在地,昂著頭顱,在無為大師身上輕輕蹭著。」
「此異獸明顯是無為大師飼養的,與大師十分親近,而且它極通人性,即使有朕這個生人在場,它也一點不露兇相。可惜朕當時動彈不得,只能勉強歪著頭看看,否則,朕也肯定要走上前去好好愛撫一番。無為大師也是欣喜的撫摸著此異獸的頭頂,並細心地為它拂拭著身上沾染的細小的草莖碎葉。」
「一會兒後,無為大師為那異獸清理完毛皮,便走到朕近前,指著那異獸,對朕微笑道,『驚擾陛下了,老衲慚愧。此獸名為『明鬃』,因其生有明亮的鬃毛而得名,是一種獨生於南國崇山峻岭之中的異獸。在一些傳說故事中,則被神化為所謂的『天馬』。多年前,老衲進山採藥時,發現此獸正為猛虎所傷,已然命懸一線,老衲遂將其救下,並帶回寺內醫治。此後,此獸便與老衲頗為親近,一直棲居於附近的山嶺之中。此獸極善奔跑,跋山涉水如履平地,陛下需要傳遞消息,老衲思慮過後,覺得由它帶去,最為合適,陛下意下如何?』」
「朕心下詫異,心思急轉。據無為大師所言,此獸被救之經歷,幾乎與朕之前被救如出一轍,再加之此獸的名字『明鬃』,乃是『明宗』之諧音,這不就是代表著朕這個大明君主嗎。看來這世間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於是,朕當即同意,由此瑞獸代朕傳訊。」
「朕此時已然將此獸看做是朕的化身,擔心它此去一路上再被猛獸所襲,也擔心我方將士無法認出它來導致誤傷,於是,在朕的提議下,無為大師幫朕將原本由朕貼身穿著的金絲龍紋軟甲拆解開來,披掛在了明鬃獸身上,為它做了一件簡易的護甲。這樣,一來可以起到防護作用,二來也能表示身份。最後,再將那裝有朕的親筆信和玉佩的錦囊掛在明鬃獸的脖頸上。為以防萬一,朕還用硃砂筆,在龍紋軟甲上寫上了醒目的『不得傷害此獸,朱翊鈞親筆』的字眼。」
「就這樣,那明鬃獸在無為大師的一番耳語指揮後,便又順著它來時的路,一頭扎進了密林之中,消失了蹤影。見朕還有些憂慮,無為大師寬慰朕道,『陛下且放寬心,此獸極有慧根,能聽懂人言,稱之為『靈獸』亦不為過。老衲方才已然詳細交代過它,再加上陛下所贈之軟甲護身,此去應能萬無一失。』」
「其實朕依然還有些不放心,畢竟從此去往昆明府城,即使走直線,也有七八百里之遙,這中間還要穿越大片敵控地區。然朕已盡人事,如今,也唯有聽天命了。」
「就這樣,朕也只能強行靜下心來,留在無為寺中養傷了。無為大師每隔幾天便會出門去深山中採藥,這是他的經濟來源。本來他是會定期將這些藥材拿到山外的小城鎮去售賣的,然而如今戰亂,無為大師無法再去賣藥了。這導致寺中積攢下不少藥材,而這些藥材,無為大師也毫不吝嗇地用在了朕的身上,其中,甚至不乏一些外界難尋的珍貴靈藥。朕由是更加感念無為大師的恩德,也愈加懊悔當初的輕浮草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