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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難言之苦

2026-09-20 09:55:55 作者: 黃淵HY

  說到這裡,萬曆仰天長嘆了一聲,眼神如同那寂寥的月色般落寞。

  只聽他繼續緩緩地道:「如此做法,朕的性命雖然保住了,但也已經與廢人無異了。後來,朕才知道,那種植物,美其名曰叫『阿芙蓉』,其實就是『罌粟』!由它的汁液熬製而成的膏狀物,就是鴉片!和東南沿海地區由海外走私進來的那些鴉片完全就是同一種東西!顧狀元、洪愛卿,你們兩位是南方人,對此應該有所耳聞吧!」

  孫傳庭和魯昕二人都不約而同地一起轉過頭,一個看向洪承疇,一個看向顧遠山。走私買賣本就是見不得光的隱秘黑產,孫、魯二人又是北方人,是以對此不甚了解。

  但是洪承疇和顧遠山,明顯是知道的。尤其是顧遠山,他之前聽萬曆自述那所謂的「良方」之時,便已經有所猜測,現在更是心情低落、眼神複雜。

  良久之後,他才眼眶微紅地嘆了口氣,道:「誠如陛下所言,臣對此……的確知道一些。臣不敢欺瞞陛下,臣的父親,其實就是因為吸了鴉片,才英年早逝的。臣家中原本在宗族的幫扶下做著些小本買賣營生,雖不富裕,但至少也衣食無憂。可自從家父不知怎地染上鴉片之後,家裡便迅速敗落了,不僅賣光產業、大舉外債,宗族宿老們知道後,更是勃然大怒,以敗壞門風為由將我們一家逐出了族譜。最終,家父因為吸毒過量而死,母親也被債主逼得投井自盡。若非宗族看我年幼,顧念著最後一點香火情的話,我恐怕也活不到今天。」

  「所以,對於這些害人的毒品,臣是深惡痛絕的……沒想到陛下竟然也……」

  其他幾人聽到顧遠山的自曝,都一陣愕然,然後用一種同情的眼神看向他。尤其是魯昕,心中更是五味雜陳,湧起一股強烈的悲憫之情。

  他本來以為自己的人生境遇已經夠悲慘的了,但沒想到,顧遠山竟然比自己還要慘。自己至少還有老娘在世,與自己相依為命,顧遠山卻是父母都早早橫死,一個人孤苦伶仃地長大。

  還好,他倆都一朝登科,算是熬出頭了,但是其他人呢?這世上,多的是一輩子都活在痛苦之中,永世不得翻身的底層人。

  唉,真是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啊!

  就連萬曆,也都是神情怔怔地看向顧遠山。他沒想到自己只是隨口一提,竟然就戳中了對方心中的痛處。

  只見他緩步走到顧遠山的身前,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有些顫抖地拍了拍顧遠山的肩膀,然後說道:「朕,於公,害了魯昕;於私,又愧對於你……不論於公於私,朕都真的不算是個合格的好皇帝、好長輩……你一定對朕很失望吧……孩子。」

  顧遠山依舊低垂著眼眸,但卻搖了搖頭。

  洪承疇也趕緊開口打起了圓場:「陛下不用自責,陛下是為了治病救命,不得已之下才服用鴉片的,這與那些主動去吸鴉片的人有本質的不同。」

  「還有顧兄,你也不要一直沉湎於過去的悲傷之中。那些已經發生了的事情,你再去計較是非對錯也於事無補,既然令尊有這樣的前車之鑑,那我們要做的不是怨天尤人,而應該是引以為戒,堅決不碰那些東西,不要重蹈令尊的覆轍。」

  顧遠山沉默以對。他雖是從容、淡薄的性子,但因飽讀聖賢之書,是以對忠孝仁義看得極重,在談及雙親之時,他也不免一陣悲從中來,有些難以自持。

  萬曆深深地嘆了口氣,眼眸再度暗淡了幾分。

  他停頓了片刻,然後蕭索地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氣氛沉悶,大家都沒有再議論什麼,唯有萬曆的聲音,再次幽幽傳來:「洪愛卿說得不錯,鴉片這種害人的東西,是堅決不能碰的。雖然無為大師為朕特製的那種丹藥已經中和了別的藥材,去除了絕大部分成癮性,但是朕長年累月地服用,依然還是逃不過上癮的結局。」

  「當年,朕在蒼山深處的無為寺中居住了將近半年之久,才終於等來救駕的援軍。那時,朕還是規規矩矩地按照無為大師的安排,每十日吞服一枚特製丹藥的,這個頻次剛好可以既能有效地壓制蠱蟲,又不至於藥物上癮。同時,無為大師為求萬全,還在朕辭行前贈送給朕一枚舍利佛珠,雙管齊下之下,能夠確保徹底鎮壓住蠱蟲。」

  「可無為大師終究還是低估了『血人參』的難纏程度。朕回朝之後,隨著時間的推移,朕體內的蠱蟲即使是在丹藥的壓制下,也一點一點地繁殖起來,越來越多,最終突破了臨界點,又開始小範圍地發作。那次發作,已經是五、六年後的事情了,那次的程度雖不如最初時的那樣可怕,但依舊兇險異常。在發作時,朕腦子一片空白,在極度的驚恐之下,朕根本來不及權衡利弊,便直接下意識地多吞服了一次丹藥,以求緩解燃眉之急。再加上大師相贈的佛珠自發護主,朕才最終恢復過來。」


  「當時朕不覺得有什麼問題,那種緊急情況下,肯定是先保證當前不是嗎?朕實在是被那種發作時的痛苦搞怕了,於是從此以後,朕只要是感覺到蠱蟲有發作的跡象,便條件反射似地加服一枚丹藥。可如此一來,平衡就被打破了,朕也不知不覺地染上了毒癮。從此,便一發不可收拾……」

  

  萬曆說著說著,眼角竟微微有些濕潤,他應該也知道他的這種行為確實是自釀惡果了,因此不覺間羞愧地低下了頭。

  「陛下,您真的無需自責,趨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啊!況且……」洪承疇見狀,正欲再次開口勸說道。

  然而,似乎是為了自我排遣一下壓抑的心情,萬曆忽然話鋒一轉,主動岔開了話題,用一種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的語氣,看似隨便地問道:「對了,適才在養心殿內,洪愛卿你似乎對朕多年不上朝,導致閹黨坐大的行為頗有微詞啊?」

  洪承疇瞬間驚得瞳孔猛然一縮,後半句話硬生生噎在了喉嚨里。

  「呵呵,愛卿不必緊張。」萬曆雖然沒有回頭去看,但他似乎早就料到了洪承疇會有什麼反應。

  只聽得他邊走邊說道:「朕知道,其實不止洪愛卿,你們其他三人心中,肯定也都多少會有一些這種想法吧。現如今,你們都已是朕的得力臂助了,朕,也可以對你們推心置腹,說說真正的心裡話。」

  「本來,當朕感到自己染上毒癮,自覺已經無力再親自理政之時,便想過要退位,將皇位傳於長子朱常洛。奈何常洛那小子資質駑鈍、能力平庸、還體弱多病,實在是難堪大用,即使勉強扶他上位,恐怕也鎮不住日漸複雜的局面。至於其他几子,老二、老四早早夭折,老三、老五又都尚且年幼……因此,朕思慮再三,還是只能自己硬撐下去。」

  「朕本來就已經被蠱蟲和毒癮折磨地心力交瘁了,處理公務之時難免會力不從心,出現紕漏。結果那些言官,便個個都抓住朕的這些把柄,天天上朝都對朕嚴加指責,那些被革職的和賦閒在家的舊官,也多有寫作詩詞文章來明嘲暗諷的行為,儘是些無端的謾罵之辭。」

  「雖然那些諫言多有失真之處,但朕也自知理虧,所以一直都儘量地忍讓,被罵得煩了,便隨口敷衍,甚至不予回應。可沒想到,朕的忍讓,反而讓他們變本加厲了——那些言官們看到朕這一副消極散漫又半死不活的模樣,又不知內情,還都以為朕是貪圖安逸享樂呢!到了後來,他們甚至已經歪曲了『進諫』的本質,把進諫當成是批判,個個捕風捉影,抓住一點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恨不得牽出家國天下的大義來。」

  「唉,你們是真的無法體會朕當時的痛苦,朕現在,也只是事後和你們發發牢騷而已。當時,那些言官們,全都唯恐進諫不誇張、言辭不激烈,想用罵皇帝,罵制度來體現自己存在的價值。偏偏祖訓之中,一直以來都有『刑不上大夫』的規定。所以那些言官更是有恃無恐,因為知道朕不願背上『壞祖宗之法』的罵名。就這樣,被罵著罵著,朕也沒了脾氣,只能裝聾作啞,不去上朝,以此來逃避這被歪曲的君臣之道。」

  「再加上蠱蟲和毒癮時不時地發作,這精神和身體的雙重折磨,便是朕這麼多年以來一直深居後宮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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