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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症狀發作

2026-09-20 09:56:12 作者: 黃淵HY

  「還有,洪愛卿,你真的以為,我大明這些年來的衰落,完全只是由魏忠賢一人造成的麼?你也是學富五車、深諳歷史之人,應該知道,縱觀古今,任何一個朝代的興衰,都絕非一人之功過,而是很多人、很多事互相疊加在一起,才使得一個國家在潛移默化中慢慢地滑向了深淵。而當真正的有識之士——比如你——漸漸察覺到什麼時,這個滑落的過程早已形成大勢,任誰都無力回天了。就連東林黨這樣首屈一指、覆蓋半個朝堂的大型朋黨都不行,你暗中組建的那個只有寥寥幾個成員的小團體,就更不行了。」

  洪承疇的瞳孔縮得更小了,直如針尖麥芒一般,他整個身體也都因為極度的驚惶而緊繃得形同張滿之弦。

  在這一刻,他再度刷新了自己對萬曆的認知。

  陛下竟然連自己暗中拉攏志同道合之人的事情都知道,他當真是……神通廣大,又深藏不露啊!

  萬曆沒有責怪洪承疇的結黨營私,而是繼續向眾人解釋道:「再者,魏忠賢和閹黨雖然看似勢大,但他畢竟只是一介閹人,無名無分,誰又真會服他?還不是因為覺得大樹底下好乘涼,所以才跟他?如若朕真想管,也簡單,直接暴起發難,派遣麾下精銳以雷霆之勢強入東廠將其拿下問罪便可。你們不要以為,朕這些年來一直久居深宮、不上早朝,就徹底失去了對朝廷的掌控,須知,京營和親衛,可都還是掌握在朕的手中的!更何況,還有那藏於暗中的『隱龍衛』,那才是朕手中的底牌……所以,其實他一個小小的魏忠賢並不足以為慮……至少,與咱們大明目前整體局面上的內憂外患比起來,他不算什麼。」

  「朕只是需要這麼一個人,來作為內外廷勾連的工具,做朕的傳聲筒而已,這個人可以是魏忠賢,也可以是其他人,只是目前朕覺得,魏忠賢用著最為趁手罷了。至於他的那些私心,比如扶自己的侄子上位,那都只是小事爾,完全在朕的掌控範圍之內。而且,其實這也是朕默許的,御下之道,關鍵就在於張弛有度,有時需要收緊,有時又要故意放鬆——魏忠賢這些年來替朕辦事,也算勤快,朕若一直端著,什麼好處都不肯給他,那他心中難免滋生怨恨。而他又是能夠近距離接觸到朕的內侍,如若他懷恨在心,那朕恐怕要陰溝裡翻船……君不見,嘉靖帝被宮女行刺勒頸之事呼?」

  「而如今,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決不能出任何意外,決不能沾任何因果。所以,魏忠賢之事,暫且不去管他。」

  「現在,你們明白朕的用心了嗎?」

  萬曆解釋完自己不上朝和放任魏忠賢的原因後,正要招手示意眾人繼續前進,卻突然如遭雷擊般渾身劇烈一顫。

  只見他的臉色在極短的時間內變得一片煞白,卻又詭異地透露出些許病態的紅熱,額頭上開始滲出細細密密的冷汗,身體也因體力不支而搖搖欲墜起來。

  

  王皇后和寒玉見狀,趕緊牢牢抓住他的左右臂膀,費力地拖著他,一點一點挪到大道旁的石凳上坐下。就在這短短几步路的過程中,萬曆的全身竟已然開始不自覺地抽搐起來,那種詭異的紅色,也在他的皮膚之下迅速堆積,顏色越來越深,活像是一隻放在沸水裡蒸煮、由生變熟的大蝦。

  顧、魯、洪、孫四人各個驚地目瞪口呆,一時呆立當場,不知所措。

  「怎麼會現在就發作?不是昨日才服過藥嗎?」王皇后神色焦急,緊咬著嘴唇,手上卻無比熟練地為萬曆將領口的扣子揭開,掏出那顆被萬曆貼身佩戴的舍利佛珠。

  王皇后將佛珠費力地塞進萬曆那已經攥得指節發白的手心裡,佛珠立刻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金光,從萬曆的指縫中放射出來。

  同時,泫然欲泣的寒玉也帶著哭腔,哽咽問道:「父皇……您要服藥嗎?」。

  萬曆此時已經胸悶氣短、頭暈目眩,無法言語了。他竭力轉頭看向寒玉,儘量克制住自己那不斷抽搐的身體,抽動嘴角,勉強擠出一個慈祥的笑容,然後點了點頭。

  寒玉立刻從懷中摸出一個晶瑩剔透的玉瓶,拔開瓶塞,從中傾倒出一枚小指肚大小的圓形藥丸。

  那藥丸通體烏黑,表面分布著些許猩紅色的斑點和紋路,看起來頗為瘮人。眾人知道,這應該就是之前萬曆口中提到的,那種用鴉片作為主材所煉製出來的丹藥了。

  寒玉和王皇后合力,小心翼翼地掰開萬曆緊咬的牙關,將丹藥放入對方那微張的口中。然後,寒玉再次取出玉壺,開始餵萬曆喝起水來。

  過了好一會兒,萬曆才終於慢慢緩過氣來,臉上那種異常的紅熱也逐漸消退下去。

  四人此時在最初的慌忙之後,也已經自發地圍攏上來,站成一排,用身體為萬曆擋住了那不時刮過的寒涼的夜風。


  萬曆此時整個人都似乎虛脫了一般,極為虛弱。只見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緩緩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道:「你們都看見了吧……朕這麼多年來,早已被蠱蟲和毒癮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現在,更是已經油盡燈枯,只下最後一口氣了……朕,很快就要死了……」

  萬曆說到這裡,再也忍不住悲涼的情緒,仰天長嘆一聲,眼角滾落兩滴渾濁的熱淚。

  寒玉也跟著低聲啜泣起來,王皇后也同樣低著頭,眼眶通紅,抿嘴無言。

  這一刻,萬曆真情流露,他不再是至高無上的九五之尊,而只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也會對死亡感到本能地恐懼的凡人。

  四人全都神色凝重、淒婉。之前萬曆雖然說得詳細,但那終究只是憑空口述,他們並沒有真切的感受。如今大家親眼看到萬曆發病時的模樣,這才總算設身處地地體會到了那種痛苦。

  尤其是魯昕,他在四人中是最為感性的,眼中竟也有著淚水在打轉。同時,他也因為出身低微,所以見識最為淺薄,此時,他的雙腿竟然不自覺地有些發軟,似乎是被剛才的那一幕嚇到了。

  又休息了好一會兒,萬曆總算恢復了一點體力,勉強掙扎著站了起來。

  夜風從他的身旁吹拂而過,揚起了他胸前那被解開的衣襟,來回翻卷。似乎連風兒都在為這位行將就木的老人搖頭嘆息著。

  但膽怯和軟弱之後,還是要繼續振作,這才是真正頂天立地的男兒。

  此時的萬曆本人,卻便是如此。只見他深吸一口氣後,緩緩挺起了那一直佝僂著的腰肢,身形站得筆直,就仿佛是又回到了曾經那段意氣風發的青年時期,眼神也逐漸變得堅毅、剛強。

  當然,這或許也可能是因為,他剛服下丹藥,藥力正處於最濃郁的時候吧。

  只聽得他的聲音隨著夜風一起飄來:「朕現在想來,也非常地後悔,只怪當時年少無知,才會做出這麼多荒唐事來。如果朕當時沒有好大喜功,執意要御駕親征的話,那麼後面的這麼多事,也就都不會發生了。可就是這一念之差,最終,卻害苦了朕的一生,更害苦了大明的國運和天下的百姓。」

  「近幾年來,朕日漸年邁,氣血也隨之開始衰敗,蠱蟲的反撲便愈加頻繁起來。朕不得不繼續加大藥量,從最初的十日一枚、偶爾加服;到後來的常態化五日一枚;如今,更是每隔一日便要服用一枚。如此飲鴆止渴、惡性循環,朕如今,已經撐到了極限,實在難以為繼了。這麼多年下來,哪怕有無數名貴藥材進補,更有武林高手時常為朕真元灌體穩固心脈,朕也已經幾乎耗盡了所有的生機。」

  「朕不怕死,只恨自己能力有限,無法中興大明。更兼染上毒癮,私德有虧,即使死後,亦無顏去見列祖列宗。後來,朕思來想去覺得,或許有一法,可以減輕一些朕的罪孽。」

  「所以,朕從剛開始隱於後宮的那時候,就開始暗中謀劃布局。雖然朕也知道,自古無不亡之朝,時代更替是歷史的必然,但即便如此,朕也決心,要用這最後一口氣,為我大明,再續命一程!人力雖然無法改變王朝覆滅的結局,但是卻可以拖延那結局到來的時間……如果我朱家後世子孫中能再出一位如同洪武大帝那般的天驕人傑,那麼或許,便真有逆天改命的可能!若真如此,那朕也算是將功贖罪了。」

  萬曆這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字字千鈞,四人都受其意志所感染,心潮澎湃起來。讀書人以天下為己任,他們又何嘗不願意,用自己的性命來守護這天下呢?

  「朕的時間所剩無幾了,所以,這是朕最後的機會,或許也是大明,最後的機會。」萬曆意有所指地說。

  四人不知陛下所說的「最後的機會」是什麼意思,但料想,應該便是今夜陛下秘密召見他們四人,並帶他們通過地下密道來到這天壇的原因。

  眾人翹首以盼,等待著萬曆的下文。

  「好了,我們繼續走吧,前面就到了……朕會領你們親眼看看,我大明王朝自開國以來的,最大的秘密。」萬曆說完,便當先大踏步向前走去,就連王皇后和寒玉想跟上去攙扶他,都被他輕輕地推開了。

  他似乎是想要靠自己一人獨立地、莊嚴地走完這最後一小段路,就如同朝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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