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樹蔭婆娑,在經歷了半夜的行進與交談之後,以萬曆皇帝為首的一行人,終於來到了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天壇大享殿前。
這天壇大享殿據記載,乃是始建於永樂年間,用以祭天的場所,距今已有足足兩百年的歷史了。初名「大祀殿」,於嘉靖年間重建之後,更名「大享殿」,沿用至今。
只見這大享殿靜立於三層漢白玉台基之上,圓檐三重,自下而上層層收束,依次鋪設藍、綠、黃三色琉璃彩瓦,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著迷濛的輝光。台基與重檐暗含三九極數之大道,又合天圓地方之至理,端的是恢宏大氣,盡現絕代風華。
來到這大享殿前的台基階梯之下,萬曆緩緩閉上了眼睛。他迎著習習涼風吹來的方向,神情變得異常的肅穆。
突然,只見身為九五之尊的他突然雙膝彎曲,竟然是跪了下來,口中念念有詞,對著象徵天地的天壇行了一個跪拜大禮。
顧魯洪孫四人見到皇上下跪,俱是大吃一驚,趕忙準備跪下磕頭,卻被寒玉攔了下來。
「幾位大人可不能跪。陛下行跪拜大禮,是跪大明曆代先皇,跪的是自家的祖宗,你們要是跪了,可就不合禮數了。」寒玉解釋道。
四人一怔,都有些錯愕。按說這天壇只是每年冬至皇室舉行祭祀儀式的場所,怎會與歷代先皇扯上關係?
就在四人不明所以之時,只聽「嘩」地一聲呼嘯,一陣捲地狂風,突然無端地在四人周圍憑空颳起,將四人的衣袍全都吹地獵獵作響,洪承疇的官帽都戴不住了,一個不小心被吹到了地上。
這陣狂風來的蹊蹺,眾人一陣手忙腳亂,洪承疇附身去撿帽子;顧遠山抬起手臂揚起袖子遮擋面部;魯昕則是被大風帶著的沙塵迷了眼睛,此時正在不斷地揉捏著雙目。
四人中,只有孫傳庭一人精修過武藝,一感受到這股不同尋常的疾風,便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在這股怪風中,竟然隱隱帶有內斂但是凌厲的殺氣!
孫傳庭雙目瞬間雪亮,似有精光閃過。他暗叫不好,立刻運起全身內力,凝聚於拳掌之上,擺出了禦敵之勢。
疾風未停,忽有幾道人影,不知何時在風塵的掩映下突兀地現身而出,如鬼魅般向他們這個方向漂移過來!
在其餘幾人還不明所以時,孫傳庭已經看清了來人的樣貌:有好幾個人,並且都是一身夜行衣,臉被黑布完全蒙著,甚至就連眼睛處也沒有留下提供視野的孔洞或者縫隙,完全就是被黑布包死的。看不出體格,年齡,甚至連是男是女都無法分辨,只知道這些人身法極快,而且,明顯來者不善。
這時,其餘三人也終於感覺到了不對勁,紛紛警惕起來,轉頭看去。
洪承疇在入朝為官之後,也練了幾年粗淺的拳腳功夫,雖登不得大雅之堂,但也明顯要比顧遠山和魯昕這個完全不懂武功的純粹文人強得多。因此,雖然來襲之人是武林高手,身法已經快到常人幾乎無法看清的地步,但是他還是能夠勉強鎮定的。
只聽得他立刻大叫一聲:「有刺客!保護皇上!」
顧遠山性格冷靜沉穩,此事雖然事發突然,讓他一時之間有些驚慌,但也是雖驚不亂。一聽到洪承疇的呼喊,立刻拉起身邊的魯昕,一左一右,將萬曆皇上和王皇后護在兩人中間。
此時,孫傳庭已然數清,刺客共有六人。這六個人都是同樣裝束,看他們的來勢,進退有度,時疾時緩,還不時地交替變換著身位,好似有某種精妙的配合陣法暗含其中。
孫傳庭心中暗暗叫苦,在場的眾人之中,大多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只有自己一人會武功,而且看現在皇上的身體狀況,也不太可能迅速逃離。為今之計,也只有拼死一搏,儘量拖住這些刺客,為皇上皇后及洪大人他們爭取逃離時間了。
主意打定,孫傳庭立刻一個縱躍飛身來到眾人的最前方,大聲疾呼道:「你們快快保護皇上先走,我來擋住他們!」
此時,六名刺客已經越靠越近,並且分散開來,呈現出合圍之勢。
突然,有兩名身手特別矯健的刺客瞬間奮起一個箭步,兔起鶻落間便閃身來到了萬曆一行人的身後,截斷了他們的退路。另外四名刺客中,又有兩人同時出列,動作整齊劃一地分別包抄到了兩邊的側翼。
此時,這六人便站成了一個正六邊形的六個頂點,如此一來,萬曆一行人便被完全包圍在圈內了。
只見這六名刺客手中每人都持握著一根粗大的鐵鏈,這些鐵鏈在六人的手中竟如活物一般不停的遊走,不時與其他刺客手中的鐵鏈一起攪動,卻又各自獨立為不相同的體系,套路看上去相當複雜。
孫傳庭氣沉丹田,扎穩下盤,不動如山。但他的視線卻一刻也不停地快速在那一個個刺客的身上遊走而過,仔細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飛快地分析著對方的路數。
該死,這絕對是某種戰陣!這回真是麻煩了!孫傳庭緊咬牙關,在心中怒道。
所謂「戰陣」,其實就是一種合多人之力,一齊進行攻擊或防禦的手段。往大了說,它可以是數以萬計的人組成的超大型陣法,比如在戰爭中的行軍布陣;往小了說,它也可以是在江湖之中的,由個位數的武人所組成的某種聯手套路,就比如現在這種情況。
正所謂「勁往一處使,人多力量大」,戰陣運用的就是這一點。只要配合得當,它往往能發揮出比相同人數各自為戰強得多的力量。
若要單打獨鬥,孫傳庭有自信能夠立於不敗之地。但是現在這六名刺客以如此詭異的陣法協同進攻,自己就難以應付了。偏偏此時自己一行人已經深陷重圍,不打不行了。
眼看六刺客的包圍圈越縮越緊,孫傳庭正在苦苦思索應敵之策,忽然間,聽得那為首的一名刺客開口道:「汝等何人,竟敢深夜擅闖皇陵禁地?!速速離去,否則,格殺勿論!」
這是一個蒼老的男人嗓音,一聽便知道此人已經上了年紀。
這一聲凌厲的質問聲雖然聲音不響,但是卻好似能夠鑽入人的骨子裡去一樣,直震得眾人渾身發抖,敢忙捂住耳朵,卻絲毫無法阻止那股山崩地裂般的震盪感。就連遠處那些需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的參天大樹,都被這聲音震得簌簌作響,枝葉紛紛掉落。
「獅吼功!」孫傳庭大驚失色,在那為首的老刺客發聲的一瞬間便已運起十成功力,但還是經不住這一聲響遏行雲的爆吼。
雖然自己已經全力抵擋這滿含內力的大吼,可是卻於事無補,對方的內力比自己強上太多,這一聲獅吼功,已經登堂入室,足以憑此在江湖中橫行無忌了。
自己內力不弱,但這一聲過後,仍舊覺得胸腔內氣血翻騰,心臟狂跳不已,那麼自己身後的那些不會武功的人呢?
想到這裡,孫傳庭連忙微側過頭,以眼角的餘光看去。果不其然,體質較差的顧遠山已經跪倒在地,嘔吐不止,長得壯實的魯昕,身體也是搖搖欲墜,勉力支持。至於洪承疇,似乎也曾修練過一些吐納內息的法門,除了臉色微白以外,並無大礙。最讓人吃驚的是萬曆皇帝,按理說皇上此時可是久病纏身,極其虛弱,但是孫傳庭偷偷看去,卻發現皇上氣色如常,並無受影響之狀。
孫傳庭暗暗驚訝,卻也容不得想太多,只當是皇上除那舍利佛珠以外,另有寶物護身。
當務之急,是趕緊設法退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