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慢慢變得清晰。
眼前是天花板,白灰刷的頂棚,靠窗那角有一小片滲水的痕跡,邊緣泛著淡淡的黑綠色。
這是哪裡?醫院?等一下,剛剛那些怪物那去了?
想到剛剛看見的場景,艾克陡然精神了一些。
轉動目光。
病房不大,四張鐵架床,每張之間用發黃的布簾隔開,床邊配著一隻窄小的木櫃,窗台上擱著一盆快枯死的天竺葵。
空氣里消毒水的氣味很濃,壓著一股隱隱的霉味。
見沒了那些怪物的身影,艾克悄然鬆了一口氣,不確定這件事是否結束了。
「艾克!你醒啦?」
床邊的木凳上,瑪麗猛地站起來。
她大約四十多歲,瘦得顴骨微凸,頭髮用髮夾整齊地別在腦後,眼尾細密的皺紋因為驚喜而擠得更深。
「不是,你誰啊,我認識你嗎?」開口的過程比預想中更生疏,更費力。
瑪麗忽的愣住,聲音嘶啞了幾分,「艾克,你不記得我了嗎?」
......
兩人耗費了一些時間,從完全無法同頻的交談,到信息確認,再到有所煥然,艾克確認了情況。
那就是自己穿越了......
一個陌生的世界。
又過了幾日......
靈魂逐漸掌握了身體,艾克已經可以下床活動。
有位女醫生來到床邊,為艾克做著身體檢查。
她醫用口罩遮住大半張臉,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看不出什麼表情。
翻眼皮,看瞳孔,檢查著艾克身體各處。
「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沒有回應,醫生又問了一遍,艾克才勉強搖了搖頭,他沉浸在一種穿越後的悲傷中,不願說話。
不記得了?女醫生的眸子凝視著艾克的雙目。
又問了些問題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厚牛皮紙封面的病例登記簿,翻到記有艾克信息的那一頁。
用蘸水筆在紙上潦草地劃了幾道,又將登記簿攤給艾克看:
「還看得懂文字嗎?」
艾克抬眼看去,紙上的字符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種文字,筆畫帶著一種陌生的稜角感。
奇怪的是,他能看懂。
「艾克·羅切爾,15歲,家住廷根市鐵十字街。後腦受鈍器重擊,昏迷7天,甦醒後逆行性遺忘。不認人,不記事,原因待查。」
如果沒有原主的記憶,為什麼能看懂?艾克這才意識到醫生明明說的是一種本該陌生的語言。
「……看得懂。」艾克打消了此刻探明原因的打算,他準備先把原主周圍的人和事了解清楚,再思考之後的事情。
女醫生聽言把登記簿合上,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床邊沉默注視著艾克,隨即轉向床邊那個還在抹淚的瑪麗:
「可以出院了,如果記憶恢復了,再來找我。」
瑪麗雙手不自覺地在身前交握,指節上的針眼舊痕和虎口處常年做活留下的薄繭,在窗外漏進來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楚。
「不多呆些日子觀察一下嗎?」
女醫生沒有表情地回應:「你們目前的費用馬上要超過救濟基金設置的額度上限。人已經醒了,失憶這種事,再住下去也不見得會好,不如回家養著,說不定哪天就想起來了。」
頓了頓,她又說:「當然,只要繼續繳費,你依舊可以選擇住院治療。」
聽到「繳費」兩個字,瑪麗交握的手攥緊了一下。
沉默了幾秒,她側著頭,不去對上艾克的目光,
「那……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瑪麗想攙扶兒子,但每次靠近,艾克的肩膀就不自覺地往另一側偏。
幾次之後,她不再伸手,只是並排走著,彼此隔著一段距離。
兩人一路無話,拐進了鐵十字街。
一路上,艾克好奇打量著周圍能看到的。
鐵十字街的石板路坑窪不平,縫裡嵌著煤渣,兩側是灰撲撲的聯排磚房,牆根生著青苔。
看見遠處飄著黑煙的工廠,路上行過的馬車。
幾個小孩光著腳追跑過去,濺起地上的泥水。
類似第一次工業革命時期的世界,艾克做著猜測。
街角的雜貨鋪門口掛著賒帳的黑板,上面的名字擦了又寫。
瑪麗看了眼上面的名字,帶著艾克加快腳步走過,隨後才擠出笑來:「前面就到了,你爸知道你醒了,一定會很開心的。」
瑪麗提到艾克的甦醒,眼淚又要流出來。
艾克微不可見嘆息一聲,想到自己穿越畢竟占用了別人兒子的身體。
他張了張嘴,聲音比預想中輕:「嗯,媽媽。」
瑪麗的眼淚反而流得更快了......
二人路過鐵十字街警務值班室門前,瑪麗想到那近13鎊的新增醫療債務,還是選擇推門進入。
「比奇·蒙巴頓」正靠在椅子上看報紙,聽見腳步聲抬頭,就見瑪麗拽著艾克進來。她眼眶通紅,嘴角卻往上翹著,手裡攥著兒子的袖口不敢鬆開。
蒙巴頓放下報紙,轉動椅子面向對方,還沒來得及開口。
「艾……艾克,他……終於……」瑪麗說了半句就說不下去了,抬手捂著嘴。
艾克臉上閃過一絲無奈,他往前走了半步,像個懂事的孩子喊了聲:
「爸,我出院了。」
「啊」,瑪麗連忙擺手:「不是不是,這不是你爸,這位是蒙巴頓警官。」
不是?你一路上都在鋪墊我爸見到我會多開心,結果第一個帶我見的是誰啊?
艾克脖子像被人掐了一下,血色一直漫到耳根。
比奇·蒙巴頓饒有興致的看著這一幕,「怎麼回事?」
瑪麗終於把氣喘勻了:「艾克醒了,但他……他不記得事了。我想問問,襲擊他的歹徒,找到了沒有?」
蒙巴頓往後靠了靠,擋住桌上攤開的報紙。
「你兒子都不記得了,怎麼找?我現在每天都要接手一堆糾紛,處理不過來。而且這個事已經過去那麼多天,現在去哪給你找歹徒?」
瑪麗帶上哀求:「我們已經無力承受醫療的費用,我希望能得到賠償......」
比奇·蒙巴頓給艾克的印象只有一個,這是個沒有耐心、敷衍了事的警官。
但他不打算說什麼,想到穿越遇到的那場詭異婚禮,在沒弄清楚情況之前,他最好儘可能表現得普通、正常。
於是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站在瑪麗旁邊。
「你兒子都已經醒......」
蒙巴頓說話間,又有三人走進值班室。
打頭的是個穿黑風衣的高個男人,鼻樑挺拔,灰色的眼睛深邃得不太正常,髮際線略微靠後。
比奇·蒙巴頓掃了一眼對方的肩章,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躍過二人。
「三位長官,有什麼吩咐?」
「鄧恩·史密斯」出示了證件,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麻煩幫我們找一個人。」
「找誰?」
「克萊恩·莫雷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