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里克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硬紙板，邊角燙著他不認識的紋樣，但上面那個藍色的學校印章他認得，艾克入學通知上的章一模一樣。
瑪麗湊過來，手指在評定書上虛虛地划過那行花體字，「這是什麼？」
「最優。」亨里克念出這個詞，聲音很輕，像怕念錯了。
仿佛回到了意氣風發的少年時期，亨里克的眼眸煥發出神采，他把評定書對著窗外光源，正面看完又翻過來看背面，像在驗一塊成色極好的銅錠。
「我的上司，當年在學校連張像樣的評定書都沒拿過。這張紙能證明你是本屆成績最好的學生，以後找工作，這就是敲門磚。」他說這話時嘴角壓不住往上翹，拍在艾克肩上的手比平時重了幾分。
他仔細看了好一會，把評定書小心放回桌上。
再次回到之前話題時，語氣已沒有之前的崩潰，轉而是一種沉下來的堅定。
「不管怎麼樣，這個難關我們熬得過去，曙光就在前頭。」
說完亨里克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已經下了一個白天的工，但碼頭那邊晚班會有些零活，本來他還在猶豫要不要去，現在不用猶豫了。
瑪麗沒有阻止，起身目送亨里克出門。
等父親走後，艾克這才想起還有一封信，從書包里掏出來遞給瑪麗。
篤、篤、篤。
還沒來得及拆，門口傳來敲門聲，平穩，不急不緩。
瑪麗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人，灰藍色的制服筆挺，左胸口袋上方別著一枚銅製的三角聖徽。
他的站姿很正，不像房東弗蘭奇先生那樣總是倚著門框，也不像蒙巴頓那樣隨隨便便往牆上一靠。
「請問是羅切爾家嗎？」他的視線越過瑪麗，落在屋內艾克身上，「我是蒸汽教會社區醫療巡診員。教會收到消息，說這裡有位信徒近期住院，安排我來做一次公益檢查。」
「免費的？」瑪麗問。
「是的，女士，這是免費的。」
瑪麗臉上綻開笑容，抬手在胸口畫出三角聖徽：「蒸汽在上，讚美主。」
年輕男人回以同樣的禮節，手指在胸口穩穩地畫出三角輪廓，微微頷首。
等坐定後，瑪麗想沏茶倒水，卻發現家中沒了茶葉，於是出門往隔壁走去，準備找鄰居借點。
「你好，我叫埃里克·霍姆。」
艾克微微點頭，坐到他的對面：「我是艾克。」他還有些警覺，前世的經驗告訴他，免費的東西往往伴隨著套路。
他的直覺沒錯。
埃里克·霍姆是蒸汽教會下屬機械之心的成員，和值夜者一樣，專門處理超凡事件，他之所以出現在這裡，是因為教會收到了一封來自值夜者鄧恩的電報，報告說鐵十字街的艾克·羅切爾可能牽扯超凡事件。
埃里克從醫藥箱裡取出聽診器，作樣在聽艾克的心跳和呼吸。
實際上，他已經悄然開啟了靈視，目光平穩地落在艾克身上。
這是非凡者才擁有的能力。
在靈視之下，普通人的以太體色彩分明，手腳紅色，頭部紫色，心臟綠色，喉嚨藍色，周身籠罩一層均衡的白。
而艾克的頭部，那片本該是濃郁紫色的區域，覆蓋著一層不屬於活人的暗。
那種暗不是病弱的黯淡，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之後洗不掉的灰。
埃里克關掉靈視，收回聽診器。
「能說說你受傷的詳細經過嗎？」
艾克愣了一下：「已經不記得，我失去了記憶。」
「失去了記憶？」埃里克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手指在醫藥箱的搭扣上輕輕敲了兩下。
片刻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便簽，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遞給艾克。
「我現在的狀況如何？」艾克問。
「你現在的情況暫時還不確定，可以先休息恢復一段時間，等你下次去蒸汽教堂做禱告，可以到側門的醫療室找我，我會再為你做一次檢查。」
艾克接過便簽，還沒來得及細看，瑪麗已經端著借來的茶葉回來了。
埃里克拎起醫藥箱，向瑪麗禮貌地道了聲謝，轉身出了門。
你就不是一個醫生，你檢查什麼了？聽診器搭一下就算完了？艾克忍不住在心裡腹誹，明面上倒沒點破。
「這麼快就檢查完了？」瑪麗端著茶葉罐，也表達了疑惑，見埃里克已經走遠，又回頭問艾克，「有沒有說有什麼問題。」
「沒什麼，都挺好。」艾克隨意應了一聲，
瑪麗鬆了口氣，念叨了一句「蒸汽保佑」。
艾克總感覺事情有些奇怪，他把便簽折好放進口袋，手撐著下巴陷入思索。
如果他的真實目的不是檢查病症，那是什麼？
腦中沒有任何原主的知識，任何這個世界的信息，讓他的思考缺乏前置信息。
他忽然意識到，在弄清楚原主受傷這件事之前，自己需要先補一補這個世界的基礎知識。
明天是周日，學校不上課，可以去找個圖書館看看。
艾克剛打定主意，忽聽旁邊瑪麗驚喜出聲。
原來她已經拆開了那個信封，裡面沒有信件，是一張1鎊的魯恩鈔票。
可以，我喜歡這種表達方式。
艾克這樣想著，他已經知道了這個世界的貨幣換算單位。
1金鎊= 20蘇勒= 240便士。
直接給錢比信件的噓寒問暖更能撫慰人心，艾克對哈羅德這個老師有了新的認識。
「艾克，你真是爭氣。這樣的話，弗蘭奇先生的房租就有著落了。」瑪麗開心地想著，似乎又想到了什麼，眼神帶上了一絲憂傷，「這本是你的成果，卻要為家裡付出。」
艾克不在意的回答，「這不算什麼，畢竟我也是這個家的一員。」
瑪麗怔了怔，眼眶微紅，但這次沒有掉淚。
她笑著抬手在胸口畫了個三角聖徽，然後從圍裙口袋裡摸出1張5蘇勒的鈔票，塞進艾克手裡。
「去老約克那裡買兩罐茶葉，把借莫雷蒂家的還了，剩下的零錢，你自己留著。」
另一邊的埃里克回到馬車上，依舊還在沉思。
艾克這種情況，他還是第一次見，靈體頭部呈現暗黑色，通常只有死人會有這種顏色，可其他部位又是好的，本人也能說能吃。
他靠在馬車座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藥箱邊緣，幾種推測依次浮上來。
被高位格存在標記過？靈魂層面遭受過重創？被某種封印物影響過？或者是詛咒？還是只是單純的受傷後虛弱？
片刻後，他睜開眼睛，望向車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馬車輪子在石板路上碾過，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從艾克的以太體來看，他並不是一個非凡者，不存在失控的風險。
既然不是緊急情況，那就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