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麗莎回頭看了艾克一眼，沒有笑，但目光停的時間比平時久了半拍。
「第二組，維克多·溫菲爾德，賽琳娜·伍德。」
維克多肩膀微微繃緊了一瞬，然後恢復如常。
艾克原本以為會是成績好帶成績差的混合組隊，結果名單念下去，全是強強搭、弱弱搭。
明白這種分法，學生成績很快就會呈現出明顯的兩極分化，強得越來越強，弱的越來越追不上。
「現在，你們按照分組情況，調整一下座位。」哈德羅的聲音又響起，他指著維克多的方向對艾克說，「艾克，你到前面來，坐維克多的位置，還有梅麗莎也坐過來。」
艾克起身站起，桌椅輕輕挪動的那一下。
同桌女孩忽然側過頭，聲音不大，甚至有些生硬，像是怕被誰聽出什麼似的：
「你的評定書，別忘了拿。」
艾克微微一愣，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和原主關係有多好，而在眼下這種情況，不能問「你叫什麼名字」之類的話。
於是只是點了點頭，挎著書包往前排走去。
那女孩望著他的背影，有一瞬間的恍惚，像站在站台上看著一列火車開走，而自己手裡沒有車票。
來到維克多面前，對方有些不情不願地收拾著東西，上一次考試他還是第一名，現在直接掉到第三。
維克多讓開座位，臨走前瞥了艾克一眼。
艾克沒在意，剛坐下，梅麗莎也搬到了他旁邊。
此刻他坐在教室最正中的第一排，左手是梅麗莎，右手隔著一條過道，是維克多和賽琳娜。
在這個位置，哈羅德的樣子看得更加清晰，他額頭上有兩道很深的橫紋，像是常年皺眉留下的。
等所有人都調座完畢，哈羅德開始上課。
他在黑板上畫出幾種基本傳動結構的剖面圖，逐一講解：齒輪傳動、蝸杆傳動、帶傳動、鏈傳動。
聽到這裡，艾克都覺得還好。
但等哈羅德結合上過往已經講過的內容，什麼扭矩計算：扭矩=力×力臂長度，什麼功率損耗估算，多級傳動的總效率=各級效率的乘積。
齒輪傳動效率約90-95%，蝸杆傳動效率約70-80%......
黑板上寫下了密密麻麻的計算公式，沒等看懂，已經被擦掉，又被老師接著寫上新的公式。
這誰能跟得上？
艾克忍不住腹誹一聲，有些昏昏欲睡，可他掃了一圈教室，所有人都抬著頭，跟著哈羅德的講課節奏一題一題回應著。
旁邊的梅麗莎身子坐得筆直，筆尖在紙上刷刷記著什麼，沒有停過。
哈羅德又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然後轉身面對全班：
「設計傳動系統，不是挑最好的零件，是在給定的限制條件下找到最不壞的方案，你們認為，結合我剛剛說的案例，首先要排除那個方案？」
「排除鏈傳動和帶傳動。」梅麗莎搶先回答，「鏈傳動噪音大，不適合在室內長期運行，而帶傳動噪音小，但皮帶需要定期更換。」
「很好。」哈羅德滿意點頭，他時不時望向艾克，這位春季考試的第一名。
面對著這位教授的目光，艾克只能強撐著困意，裝作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
伴隨著哈德羅投來的目光，做出時而思考，時而恍然，時而疑惑的神情。
整套動作流暢自然，全靠前世在組會上摸魚練出來的表情管理。
哈羅德把粉筆擱回講台邊緣，拍了拍手上的灰，掃了一眼全班。
「傳動效率和傳動比的區別。」
這似乎是常識性問題，以至於全班可以同聲回答，「傳動效率是功率損耗，傳動比是轉速比。」
見哈羅德的目光正好落在自己身上，艾克只能比著嘴型，在全班的聲音里混著些含糊不清的嘟囔：
「嗚哩哇啦……嗯……滋滋……咔噠咔噠。」
哈羅德繼續問：「安全閥的設定壓力必須低於什麼。」
「鍋爐承受上限。」
「嘎滋嗚嚕嚕砰！」
哈羅德滿意點點頭，「很好，看來你們都已經掌握。」
梅麗莎卻是忍不住側頭看向艾克，眸中帶著疑惑，作為同桌，她聽清了艾克剛剛在念的是什麼。
感受到目光，艾克沒有理會，忍住乾咳的動作，坐直了些身體。
一絲無奈漫了上來。
我還有詛咒要解，那個什麼獻祭者可能還會來，我的時間可能是有限的，這樣在課堂上消磨時間，是正確的選擇嗎？
直到放學的鐘聲終於敲響。
艾克把課本合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認為裝模作樣上了一整天課，比在碼頭扛一天的貨還累。
回去的路上，梅麗莎告別賽琳娜後，與艾克相伴而行。
梅麗莎想到艾克課堂上的表現，斟酌再三，還是開了口。
「艾克，難道你連學校學的知識都忘記了嗎？可是羅切爾太太不是說......」
艾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這件事你得替我保密，不要告訴我媽。」
梅麗莎點頭答應，沉默著走了一段路，又開口：「可是，如果你忘記了知識，之後的競爭我們會輸。」
她沒有把話說完。
但有些話不需要說完，到學校里上學，每個人都是為了自己的前程，他們沒有可以支撐自己虛度的家庭。
這不是冷漠，是鐵十字街的生活教給所有人的道理。
梅麗莎和艾克本來也沒太多交情，能替他保守秘密已經是情分，再搭上自己的成績，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艾克聽懂了梅麗莎的擔憂，笑了笑。
「放心吧，我會跟上，別忘了這次誰是第一。」
說這話時艾克心裡是有底的，前世好歹是計算機專業研究生，蒸汽機而已，以前他算過的東西比這複雜得多，只是換了一層皮。
他揚了揚手裡的評定書，又補了一句：「就算你幫我的忙，往後我必然回報你。」
梅麗莎搖了搖頭，「我不認為有幫到什麼，雖然沒想到你這次能考第一，但就算我不說，後面你無法跟上課程進度，哈羅德先生也會重新調整分組。」
......
到了弗蘭奇公寓門口，兩人各自推開自家的門。
艾克一進門，就看見亨里克和瑪麗坐在餐桌前，臉上掛著愁容。
見兒子回來，兩人強撐著擠出一絲笑。
亨里克先開口：「今天救助基金把合同送來了。利息是免了一部分，但我們從這周開始，每周需要額外支出10蘇勒。」
艾克之前的醫療費用由救助基金墊付，之後需要分期歸還這部分欠款。
瑪麗接過話頭，聲音壓得有些低：「加上學費、房租、日常花銷，我們可能得搬到下街去住了。」
「不行。」亨里克皺起眉先一步回應，「艾克需要一個安靜的學習空間。下街是什麼樣你又不是不知道，髒，亂，一間房擠好幾戶人。」
「亨里克！我也不想那樣，可現在還能怎麼辦？」瑪麗的聲調也跟著往上走。
「不行就是不行，錢可以再想辦法......」
眼看兩人就要吵起來，艾克嘆了口氣，從書包里抽出那張評定書放在桌上。
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