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哈羅德帶著全班學生剛下了公共馬車,天空便亮起一道閃電。
距離參觀的工廠還有些距離,接下來的路只能步行過去。
轟隆隆!
雷聲再次傳來,烏雲遮住了日光,吹過的風帶著暴雨前特有的土腥味,越來越暴躁。
沒有帶傘的梅麗莎抬頭望向天空,眉間掠過一絲擔憂。
「到了工廠里就不怕雨了,大家加快腳步。」
哈羅德走在最前面帶著路。
他今天換了身深灰色短外套,領口緊扣,衣擺只到腰際。
手中握著一柄黑色手杖,步伐快而穩。
眾人緊跟著他的步伐,剛湧入了工廠大門,天空就下起了大雨。
一進車間,濕熱的空氣便裹挾著熱潤滑油和鑄鐵屑的氣味撲面而來。
哈羅德找到工廠負責人對接著工作,學生們已經開始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頭頂的天窗被煤煙燻得發烏,雨水打在玻璃上,化作模糊的鼓點。
廠房中央,幾根粗壯的蒸汽管道從天花板垂下,連接著一排排運轉中的機器。
飛輪嗡嗡旋轉,衝壓機有節奏地砸下,活塞在氣缸中往復滑動,帶動頭頂的行車軌道緩緩移動。
穿著粗布工裝的工人站在操作台前,臉上被煤煙和機油抹得烏黑。
有人在衝壓機前反覆抬起又落下手中的長柄鐵錘,有人在行車軌道上跨坐著操作吊臂,將鑄件從這頭運到那頭。
一個光著膀子、渾身煤灰的少年蹲在牆角,用扳手擰著半截蒸汽管道的法蘭螺栓,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看見湧進來的學生,他好奇地抬起頭,又被身旁的師傅拍了一下後腦勺,催促著繼續幹活。
哈羅德與廠方派來的技術員簡短交談了幾句,對方點頭應下,朝車間深處走去。
哈羅德轉身面對學生們,提高了聲音,蓋過機器的轟鳴:
「今天參觀的是廷根蒸汽機械廠的第三車間,主要生產工業用衝壓件和精密零件。這位是陪同我們參觀的技術員,他會在途中為大家講解設備運作原理。」
學生在技術員的帶領下,逐一參觀廠里的器械。
梅麗莎跟在人群里,目光一直黏在那些運轉的機器上。
技術員講解時,她已湊到側面,歪頭去看連杆怎麼帶動偏心輪。
可她很快也注意到,車間角落,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孩正蹲在地上,用沾滿油污的抹布擦拭一台蒸汽機的底座。
女孩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燙傷的舊疤疊著新痕,額發被汗水黏在臉頰上,嘴裡小聲數著螺栓的規格,生怕漏了一個。
工人們的工作環境比梅麗莎想的還要糟糕。
她也想有一天能自己獨當一面,讓班森和克萊恩肩上的擔子輕一些。
一想到畢業後,自己也會有這樣的日子,梅麗莎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惶恐,幾分擔憂,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害怕。
「梅麗莎,呆在我旁邊。」艾克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梅麗莎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艾克的表情沒有開玩笑的意思,目光在車間的角落裡來回掃著,像是在留意什麼。
沒有追問,梅麗莎只是收回了目光,餘光還留在他側臉上。
咣!
不遠處一聲爆響,蒸汽管道炸裂,白蒙蒙的高溫氣浪裹著碎片橫掃過來。
梅麗莎還沒反應過來,一塊金屬碎片已飛到眼前。
危急關頭,艾克兩指夾住那塊碎片,尾端仍在猛顫,被他隨手甩在地上。
接著一把抓住梅麗莎的手腕,帶著她向後疾退。
混亂中,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符咒,鬆開手指,任它落在身後的地面上。
還在講解的技術員聲音戛然而止。
他整個人突然直挺挺倒在了旁邊的水槽邊,濺起一片暗紅色的水花。
他的身軀還保持著抬手指向機器的姿勢,然後才軟軟地跪倒在操作台下。
車間瞬間炸了鍋。
學生們尖叫著往門口涌去,有人被撞倒在地上,又快速爬起,有人在奔跑中撞翻了工具架,扳手和螺栓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工人們拔腿就往廠房深處跑。
就在這時,鍋爐頂上的蒸汽管道後翻下兩道身影,落地無聲,直撲哈羅德。
哈羅德只怔了一瞬,隨即將手杖橫握在手中,神色從教授轉為軍人般的冷峻,迎著那兩道身影跨出一步。
......
工廠外暴雨如注,人群毫無顧忌地湧進了雨中。
郊外的房屋不多,不知跑了多久,艾克拉著梅麗莎衝進一處殘破的岩頂下。
周圍已不見其他學生的蹤影。
岩頂窄得只夠一人躲避,他把梅麗莎讓到乾燥處,自己站在岩檐的邊緣,目光仍盯著工廠的方向。
確認沒有人追出,才鬆了口氣。
梅麗莎喘得說不出話,抬頭卻發現艾克面色如常,不像剛跑過的樣子。
她沒問出口,只是按著胸口平復呼吸,好一陣才勉強開口:「發生什麼事了?」
她甚至沒看清具體畫面,就被艾克拉著跑了出來。
「好像是機械爆炸了。」艾克應了一聲。
梅麗莎靠著岩壁,等呼吸漸漸平穩,才站直身子。
「但願大家都沒事。」
梅麗莎取下帽子,濕透的髮絲貼在額角和頸側,她低下頭,用手指輕輕梳理著鬢邊的濕發。
雨水順著發尾滴落在裙擺上,白色長裙肩頭被雨水浸得半透明,隱約透出鎖骨的輪廓。
等整理完儀態,梅麗莎這才發現艾克還站在雨中。
她沉默了一會,輕咬了咬嘴唇,最終說道:「你站進來些吧。」
艾克抬頭望了一眼天空,沒有推辭,側身擠了進來。
岩頂本就窄,他身形一靠過來,兩人之間的距離忽然縮得很短,貼在了一起。
梅麗莎沒料到艾克答應得這麼幹脆,想往後挪一寸,背後卻已經是岩壁。
她呼吸也不自覺地放輕了些,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帽檐邊緣,只能微微偏過臉,不再看他。
「不知不覺夏天已經到了尾聲,雨季就要來了。」
艾克沒有注意到梅麗莎的變化。
他望著落下的雨幕,頗為感慨。
來到這個世界才剛快滿一個月,卻經歷了這麼多事。
沉默了一會兒,見梅麗莎一直沒說話。
艾克正想問問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便聽見梅麗莎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