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達姆首次發現不對,是在六年以後了。
彼時一聲似曾相識的鴉鳴突然響起,薩達姆恍惚了下,隱約記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聽到過,卻又一時間說不出來。
錯愕愣神之際,一線蒼白的線緩緩飄落。
薩達姆下意識接過,那是一種暗淡無光的白,如同暴屍荒野的獸骨歷經風吹日曬,早已磨滅乾淨最後一縷生機,代表著純粹的死。
那是一根白髮。
薩達姆愣神凝視白髮許久,明明以他這個年紀來算,有根白頭髮不算多麼奇怪的事情,內心深處偏生出一抹愈演愈烈的不安。
薩達姆突然回憶起,上次出現這股莫名不安的時候,是一隻烏鴉沒頭沒腦撞死在他跟前。
「大人……」
目光迷離的狐女湊到他跟前,迎接她的不是歡愉,而是一隻落在額頭的手。
冰冷刺骨。
下一秒,狐女全身血肉瞬間被蠱蟲剝離,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只剩一具殘餘溫熱的骨架倒在原地。
薩達姆臉色難看至極,懶得理會趕來的閒雜人等,丟下一塊魔晶急匆匆站上傳送陣。
翻箱倒櫃一陣子,好不容易找出當年那具鳥屍。
得出的結論依舊與當年如出一轍,這的確只是一隻再普通不過的烏鴉。
事實擺在眼前,薩達姆再不願相信也只能如此,臨走前看著標本那月牙狀的鳥喙形同譏笑,薩達姆無名火起,冷哼一聲手臂化作數米長的鐮刃,一擊將標本斬為齏粉。
「裝神弄鬼。」
手臂緩緩回歸常態。
抓住最後幾秒用心觀察,那條異常猙獰的鐮刃儼然具有十幾種螳螂類魔物的生物特徵。
剔除一切不良基因,保留一切優秀基因,最終的結果便是兼具強度與破壞力,長在薩達姆身上毫無違和感,仿佛一切本應該如此,簡直是渾然天成的藝術品。
僅憑這一手便可以斷定,薩達姆的實力在所有蟲化巫師里都能排在中上行列!
然而空有一身本事,薩達姆始終找不出那猶如夢幻泡影的不安感源自何處,任憑他如何尋找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不過是自身虛驚一場的錯覺。
連是否真的有危險都不敢肯定,更遑論找出那存不存在都是未知數的敵人了。
薩達姆像沒頭蒼蠅似的亂找一陣,終究無奈放棄,繼續過著平靜中參雜著一絲不解的日子。
又是六年。
「嘎——」
睡夢中的薩達姆猝然驚醒,身體先於本能,一擊將聲音傳來的位置粉碎。
沒有敵人,沒有陷阱。
薩達姆的臉色陰沉得嚇人,不知是由於神色關係還是天色較暗,他的白髮與皺紋相比六年前密密麻麻多出不少,整個人老態許多。
「六年前我聽到過類似的聲響,看來我大概率是被某種不認識的詛咒纏上了。」
薩達姆耗費一大筆魔晶,找了名可靠的詛咒巫師看診。
雖同為蟲學派,薩達姆涉獵詛咒的程度只能稱得上業餘愛好,遠不如對方那般專業。
出乎意料的是。
薩達姆本以為自己看不出實屬正常,誰料對方竟也繞著他打量一圈又一圈,反覆詢問各項症狀,一副拿捏不定的模樣。
這下薩達姆是真慌了,在他的強烈要求下,詛咒巫師遲疑半晌不確定道:
「我找不出詛咒的痕跡,你確定所謂的鴉鳴不是你的錯覺嗎?」
「當然不是,真要錯覺我還上你這幹什麼!」薩達姆不耐回答,「你到底行不行,我可是付了錢的,給個準話!」
「咳咳,別著急,既然你這麼堅持,那我就給你兩種可能好了。」
詛咒巫師是個面容醜陋的老嫗,面對態度不佳的薩達姆,不慌不忙伸出兩根歪歪斜斜、粗如蘿蔔的手指。
「第一種可能,所謂的烏鴉和聲音是你神經緊張產生的幻覺,之所以會感到日益虛弱和疲憊,也不過是你疑神疑鬼沒休息好而已。
回家吃好喝好睡好,比什麼都強。」
薩達姆懷疑地看向老嫗。
他一個正式巫師,還是以恢復力聞名的蟲學派,會因為休息不好感到虛弱?
「看來你是不信了。」老嫗意味不明地咧嘴一笑,「那我就告訴你第二種可能,孩子,你攤上大麻煩啦!
能讓我看不出痕跡的詛咒,要麼出自高階之手,要麼就是獨創巫術,你希望是哪一種?」
獨創巫術!
薩達姆眼角止不住抽搐,如果有二階巫師針對他,那沒什麼好說的,這條命給對方就是了,而能與二階巫師出手相提並論,足可見獨創巫術的含金量。
一言概之,獨創巫術是所有巫師的終極夢想。
從一階到二階,再到三階乃至更高境界,每一位巫師都有過樂此不疲追求獨創巫術的時期,且實力越是強大的巫師,往往越是注重這方面。
正所謂量身定製的鞋才是最合腳的。
每一門獨創巫術對巫師本人的才情、運氣、資源有極大要求,而一旦面世,效果放在其本人手中必然最為強大。
對於敵人,所有獨創巫術在進入大眾視野之前,必然會經過一段萬分危險的未知期,這是它們最危險的時候。
九成九以上的詛咒能在魔網找到線索,有些堂而皇之掛在商店出售,隨便一搜就能找到解決方法。
但獨創巫術顯然不行,每一門殺傷性的獨創巫術在曝光之前,必然會有一段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高光時刻,直到暴露出足夠多的情報被人破解。
薩達姆的喉嚨發緊,他覺得這房間似乎太熱了些,於是鬆了松領口。
片刻後,薩達姆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那麼依你所見,那道獨創巫術的效果是什麼。」
「……」
沉默。
良久的沉默籠罩房間。
老嫗收起幸災樂禍,眼神屢次發生變化,再次開口時,薩達姆居然從她的語氣里聽出一絲刻入骨髓的恐懼!
「沒有外傷,沒有出現任何攻擊意圖,僅僅是生效周期漫長到需以年計的虛弱,在戰鬥中幾乎看不到實戰價值,唯一的特別之處,是這種虛弱無法用巫術和依靠蟲學派自身的自愈能力治療,會隨歲月不可避免的逐漸加深。
比起詛咒,我們通常習慣用另一個詞彙稱呼這種現象。」
頓了頓,老嫗湊到薩達姆耳邊,用近乎呢喃的氣音低語。
「你沒有虛弱,你只是……
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