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今天就到這吧。」
聽見旁邊傳來的命令,沃爾夫長舒口氣,自有識趣的奴隸用毛巾為他擦去額頭密布的汗珠。
另一位奴隸畢恭畢敬的將魔藥瓶口遞到嘴邊,裡面裝著的液體藥性溫和,能有效滋補枯竭的魔力,儘可能減小過度壓榨身體產生的隱患。
沃爾夫習以為常地一飲而盡,苦澀的口感在味蕾炸開,令他眉頭緊鎖。
目光卻不自覺飄忽到另一個方向,那邊坐落著一個恢宏大氣的祭壇,遍布寒霜,即使隔著老遠依然能感覺到撲面而來的刺骨涼意。
在祭壇中心,一名形銷骨立的元素巫師半跪在地,藉助同伴幫助艱難摘下頭盔。
沃爾夫敏銳的視覺讓他看見,僅是觸碰片刻頭盔表面,那幾名接觸者的手掌便出現不同程度的凍傷,甚至能看見一層薄薄的冰霜肉眼可見順著手臂蔓延。
一陣手忙腳亂過後,看上去像沒了半條命的主持者終於脫離生命危險。
雙目無神仰望著地底空間的岩壁,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感覺怎麼樣?」
沃爾夫走到他面前,擋住頭頂發光蘑菇散發的微光,彎著腰好奇詢問。
主持者的回答是一個白眼,「好極了,美妙程度堪比我成為男人那一天……這麼說你信嗎混蛋!」
「你說我就信。」沃爾夫煞有其事道,「要是明晚我跟你一樣被人像死狗似的拖出來,就別怪我躺到隔壁病床報復了。」
「你的檔期排在明晚?」
主持者來勁了,「放心,到時候就算我再嗑一瓶魔藥,肯定也要從床上爬起來嘲笑你的。」
「我現在可沒嘲笑你。」
「你心裡在笑,我聽到了。」
沃爾夫擼起袖子,作勢要用樸實無華的拳頭教教他,什麼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而主持者也梗著脖子,嘴裡妙語言珠地蹦出一串詞彙。
鬧出的動靜引來部分目光,這群平日架子一個比一個大的天災藝術家,此刻紛紛化作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樂子人,你一言我一句火上澆油,深怕看不到精彩刺激的拳擊比賽,或者說,單方面的狠狠羞辱口瓜!
但沒關係,身為主持者的摯友親朋,等明天輪到沃爾夫動彈不得的時候,他們一定會替對方好好報仇的!
「你這傢伙也是真矯情,前面喊你一直不去,怎麼好端端的又突然答應了。」主持者的吐槽令沃爾夫短暫沉默,半晌才輕描淡寫回覆:「你們的手藝太糙了,沒眼看而已。」
不出所料招來主持者的一頓怒斥,末了,才狀若無意補充一句。
「有什麼難言之隱不妨多等兩年,大夥這麼多年都撐下去了,沒道理就缺你那點三瓜兩棗。」
「……」
維持狂獵儀式從不是個輕鬆活,身為天災藝術家,他們最重要的作用是憑藉自身高超的塑形技巧為狂獵塑造軀體和下達命令,一晚上下來相當於統籌全局,對精神與魔力的損耗不可估量。
長期以往,輕則留下陪伴終身的後遺症,重則當場殞命。
因個人原因,沃爾夫始終拒絕參與主持儀式,僅在一旁負責輔助作業。
霜鐵巫師的情誼遠超學院,多年下來竟無一人提出反對意見,對沃爾夫抱有絕對的信任,認為他一定有自己難以言說的理由。
正是此舉擊碎了沃爾夫心中最後一絲疑慮。
他不願繼續擔任團隊中『懦夫』的角色,眼睜睜看著同伴付出心血和未來潛力,自己卻作壁上觀,好像只要不提出來就能一直持續到戰爭結束。
於是上個月,沃爾夫向上頭遞交申請,正式加入輪班隊列。
面對關心,沒說聽見了還是沒聽見,沃爾夫草草點頭,轉身離開。
深夜。
沃爾夫獨坐在冥想室,不知第幾次的,默默審視自己的精神世界。
水面之下,幽邃的黑暗依舊。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盯著自己,又好像沒有,隔著那片黑暗靜靜與他對視。
沃爾夫手臂上的汗毛根根豎起,忍不住脫離精神世界,再次甦醒,背部的衣物死死貼緊身體,早已被汗水粘在一塊。
沃爾夫從未與他人說過,這些年他真正恐懼的是什麼,又在多少個無人知曉的深夜,前往精神世界與臆想中的敵人對峙。
那個敵人真的存在嗎?
如果他真的存在,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又是否知曉自己為了制衡他,做了哪些準備?
精神世界不語,只是一味沉默。
在第一聲槍響之前,沃爾夫甚至連最基本的第一個問題的答案都無法給出,更不清楚自己這些年究竟是在與空氣搏鬥,還是說這份警惕確有其事。
無論這是折磨還是幸運,如果沃爾夫沒有猜錯,一切的一切都會在明天晚上給出答案。
時間一晃而過。
殘陽緩緩沉落天際,黃昏細碎的金紅霞光傾瀉而下,覆滿整片雪地。
皚皚白雪被落日鍍上一層朦朧暖光,遠處的輪廓漸漸融進昏沉暮色,明暗交錯間,一半是暮色的暖,一半是冰雪的寒。
沃爾夫出神眺望遠方,一隻只雪蝶紛飛起舞,如同冰雪的精靈,上演美輪美奐的舞蹈。
這種以自身命名雪蝶平原的生物,驚人的美貌下,藏著極為殘酷的生物規律。
在一年僅有一次的繁殖季中,跳舞即為求偶,而這種激烈的動作對雪蝶脆弱如冰晶的身體是極為可怕的威脅,稍有不慎便會在碰撞中粉身碎骨,乃至多用些力,半邊翅膀很容易因此脫落粉碎。
更殘酷的是,雪蝶的雄雌比例接近十比一,相當於每十隻雄性雪蝶中僅有一隻能繁衍後代,死亡率卻接近95%,遠超眼下正在爆發的巫師戰爭。
一隻雪蝶的自然壽命約為百年。
不參與繁殖季,可以安度終生。
參與繁殖季,便是九死一生。
自從霜鐵山入駐霜鐵位面,從未有巫師看見過活至老年的雪蝶,一度以為雪蝶的壽命僅寥寥數年。
造成這點謬論的根本原因在於,每一隻雪蝶無一例外的,會將參與繁殖季作為此生最後一舞,哪怕成功概率小到完全沒有性價比可言,仍舊前仆後繼、心甘情願奔赴戰場。
在它們眼中,那是自然託付給自己的使命。
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眾目睽睽之下,沃爾夫一步步走上祭壇,用雙手鄭重其事捧起頭盔。
穩穩戴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