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樸雖深知「金蠶蠱毒」的危險,但一來已準備了避毒的手段,在交手之前便將一粒丹藥藏在舌下,二來暗中觀察鮮于通的摺扇,確認自己的另一手安排生效,那扇柄處可以開啟的噴藥小孔已被徹底堵死,這才放心與之糾纏許久,藉機將其罪行盡數當面揭破。
此刻看著鮮于通倒在地上悽厲慘叫,他淡淡地道:「鮮于通,當日我大哥被你以此毒暗算,是否也是這般痛苦?」
鮮于通自私涼薄又貪生怕死,明知今日斷無幸理,卻還是抱著萬一的僥倖之念,強忍痛苦斷斷續續地乞求道:
「白……白師弟饒命,我也是迫……迫不得已,那天白師兄逼我太甚,他……他要是說出胡家小姐之事,師父如何能饒我。我……我沒了活路,只能……只能……這些年我日夜於心難安,私下給白師兄燒了許多紙錢,做了多場法事,我……我是當真悔不當初,悔不當初啊!」
白樸冷笑:「你這些話,稍後還是對旁人分說吧。」
說罷,他忽地默運內力,以手撫胸,仰頭髮出一聲長嘯,其聲如龍吟大澤、虎嘯深谷,在華山群峰之中迴蕩不絕。
地上的鮮于通臉色愈發慘白,一則是被白樸嘯聲中展現的深厚功力所驚,二則猜到白樸是以嘯聲傳信,驚動朝陽峰上的華山派眾人,等華山派眾人聞聲而至,自己的罪行大白於天下,什麼掌門尊榮、什麼武林名望,便盡都做煙雲消散。
白樸的嘯聲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方才止住。
他從袖中摸出一顆色呈朱紅、表面分布鱗片狀紋理的丹藥,隨手拋在鮮于通面前:「這顆丹藥你應該並不陌生,要不要服用悉聽尊便。」
「這是『赤鱗辟毒丹』,原來這小賊早和胡青牛勾結在一起,難怪能說出胡青羊之事。但苗疆之事胡青牛也不明內情,白垣之事則除我之外再無第二人知曉,他究竟如何得知?」
鮮于通自然識得此藥,當年他在苗疆被胡青牛所救,胡青牛便是用這「赤鱗辟毒丹」暫時鎮住「金蠶蠱毒」的毒性,才能帶他回「蝴蝶谷」全力救治。
但這丹藥的鎮毒功效只有兩個時辰,而且在鎮住毒性的同時,也會封住他的經脈,令內息難以運轉。
他自然知曉白樸給這枚丹藥,只是方便接受即將到來的華山派眾人的訊問審判,但想著多捱一刻是一刻,說不定稍後還能有什麼轉機,便急忙抓起丹藥塞入口中。
等到丹藥入腹,化作一團滾燙熱流行開,身上宛如千刀萬剮的劇痛果然漸漸平復。
他自知在白樸面前說什麼也沒用,只能勉強在地上坐好,心中風車般轉著念頭,苦思脫身活命之計。
過了些時候,三條人影沿著鐵索棧道飛掠而至,先後落在平台之上。
「師兄,你怎麼了!」
其中一人正是鮮于通的妻子風娉婷,她看到丈夫一身狼狽、垂頭喪氣坐在地上,大驚之下也不及去想他為何會出現在此處,當時便要走上前去。
白樸身形一閃攔在她身前:「師姐且慢!」
風娉婷一怔後陡然變色,再看一眼和自己一起趕來「思過崖」的岳魯、何直,驀地拔劍出鞘厲聲喝道:
「我道方才兩位師叔為何嚴令其他弟子留守山門,只讓我和他們來『思過崖』察看究竟,敢是你們師徒打算將咱們夫妻兩個葬在此處,以便竊據華山掌門之位!」
「婷丫頭你胡說什麼?我們何時要奪掌門之位了?」何直莫名其妙,「我倒要問一問鮮于通為何來了『思過崖』,白天他不是說有事然後便下山去了嗎?」
白樸則是後退一步,搖頭失笑道:「師姐想得太多了些,小弟攔你,只因鮮于通身上沾滿了『金蠶蠱毒』的毒粉,不欲你遭受池魚之殃。」
「金蠶蠱毒!」
風娉婷乍聞其名,不由激靈靈打個冷戰。
何直更是大驚失色,一躍來到白樸身邊,抓住他手臂上下打量,緊張地問道:「這等歹毒物事怎會出現在華山?老七你沒事吧?」
白樸見他首先關心的是自己的安危,心中大是感動,含笑道:「二師父放心,弟子無事。」
風娉婷此刻也感覺事有蹊蹺,雖然關心丈夫,卻忌憚「金蠶蠱毒」凶名不敢接近,只能站在遠處問道:「師兄,到底發生了什麼?」
鮮于通張口欲言,卻實在不知該如何辯白。
白樸微笑道:「師姐,此事還是由小弟來說吧。」
隨即他便將昔年之事由頭至尾複述一遍,又說了鮮于通夤夜至此,藉口切磋武功,卻以「金蠶蠱毒」突施暗算,結果被自己斬斷摺扇,劇毒反戕自身的經過。
說到最後,他轉向鮮于通道:「我方才所言,可有半句虛假?」
鮮于通期期艾艾地道:「事情雖大體不錯,卻遺漏了一些細節。當初我離開那苗女,是發現她竟是苗疆邪教『五毒教』中人;後來舍了胡青羊,也是發現他兄妹二人出身魔教……」
他話說到此處便無以為繼,只因殺害白垣之事無論如何都難以自圓其說。
「放屁!」
一聲憤怒無比的喝罵從眾人身後傳來。
岳魯、何直、風娉婷都吃了一驚。
他們方才只顧聽白樸訴說前因,都沒有留意身後的動靜,直至此刻才發現有兩人已循著鐵索棧道來到近前。
那兩人彈身縱掠到平台之上,顯露了一手不俗的輕功身法。
來人是一對中年男女,男子神清骨秀,女子秀眉粉面,此刻皆是一臉怒容。
白樸先向兩人含笑拱手道:「在下見過胡先生、胡夫人。」
旋又向眾人道:「這位便是苦主,人稱『蝶谷醫仙』的胡青牛先生,這位是他的夫人,『毒仙』王難姑。」
胡青牛卻忽地上前幾步走到白樸面前,推金山倒玉柱拜倒下去,含淚道:「若無白公子運籌帷幄,胡青牛終生難報得大仇,縱死亦無顏見舍妹於九泉之下。此恩此情,胡青牛銘刻肺腑,沒齒不忘!」
白樸忙伸手將其攙了起來,正色道:「胡先生言重,你我皆身負大仇,這兩年也是彼此勠力同心,才令此獠落網,在下豈敢居功?」
胡青牛連連搖頭道:「白公子不必往胡某臉上貼金,胡某還有幾分自知之明。兩年前我來找鮮于通報仇,結果武功智計皆遠遠不及,反而重傷在他的手中,還是得公子出手相救,才僥倖保住性命。」
一旁的鮮于通心中又恨又驚,那日他重傷胡青牛後,早決意斬草除根,於是一路追殺而去。
豈知才追出華山,胡青牛便憑空消失。
他苦尋無果,只得怏怏回山,心中也常警惕胡青牛捲土重來。
只是後來兩年間始終不見胡青牛蹤影,還以為對方自知報仇無望而放棄,便也漸漸放下心來。
直至此刻,他才知竟是白樸從中作梗。
他猜當初白垣該是在家中留下些東西,令白樸猜到他是死於自己之手。
而白樸三年前拜入華山門下,便是圖謀報殺兄之仇。
想到一個年僅十歲的少年,竟有如此隱忍與心機,他這素稱足智多謀的「神機子」栽在對方手裡,也著實不冤了。
那邊胡青牛正感慨嘆息,他身後的王難姑冷冷地道:「師兄,如今且不忙答謝恩人,稍後咱們自有厚禮相酬。如今還是說一說如何炮製這狗賊,以慰青羊妹子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