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聽窗外一人笑道:「你剛才那招劍法,高明得很。」
那戴斗笠的人去而復返,出現在窗外,兩手負後,神態悠閒。以俞公明的微末內功,自然是傷她不到。
俞公明剛一提氣,兩處傷口似被鋸齒鋸了起來,奇痛難忍,差點從椅子上滑落,想罵兩句,連張口的力氣也無。
那人笑道:「毒是毒不死你,就看你這頭臭騾子,能不能捱得過鋸骨抽髓之痛了。」
俞公明半邊身子沒了直覺,指了指床。舒奇扶到床上,幫忙抬腿,盤膝打坐,放下床帳。
當即行功,織金玉牒所載第三篇功法運轉,兩處傷口上的劇痛不斷滲入肌肉,滲入骨頭,滲入骨髓。劇痛貫遍全身,便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偏偏腦子清明,清晰感受著疼痛。一時也難知行功是否有效,腦海存想,行功不輟。
黃昏,夕陽如血,照進房間。
一道黑影閃進窗戶,冷聲低吼道:「殺!殺!殺!」聲音突顯蒼老。
俞公明聽得清晰,亦能感受到對方的掌風,腦海中想著用掌去硬接。冥冥之中,亦覺得自己一掌拍出,可是否真的拍出,全然不知。
猛聽得砰的一聲大響,登覺左手臂中好一股力道,如山洪般「傾瀉而出」,渾身疼痛如抽絲般自左手五指抽出。
他猛然醒轉,朝床帳外瞧去,只見那人抬起左手,一拳砸向右肘,喀嚓一聲脆響,竟是打斷他自己的右手臂,斷己經絡,這才收回右手,閃身躍出窗子。
俞公明登時明白過來,織金玉牒前兩篇是「內吸」,第三篇是「外排」。剛剛這一掌,神功運轉,將一身毒液十之四五,灌注進了對方的掌心。苦於功力不夠,無法自行將毒液排出。
此刻雖覺難受,卻已能下床行動,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下床吃東西。舒奇午時出門時,準備了許多食物。
便在此時,衝進來四人,竟是青城派侯人英等人。
洪人雄喝道:「殺了這龜兒子,岳不群也不會心疼。」
方人智拔劍便刺,大聲道:「咱們可別廢話啦。」
俞公明揮劍格擋,以一敵四,身體十之五六不順遂,一時難以招架,連連後退。
眼見這四人真要殺死自己,方才罷休,所使青城派劍法便比往日精妙許多。
如若一味守,華山清風劍是守不住,登時運轉無名神功,遞劍便是蛤蟆劍法中的一招「沉疴不起」。這招劍法,似病非病,誘敵輕進,暗藏狠辣。
他這一進招,松風劍法的威猛之勢便發揮了出來,乒桌球乓一陣急響,轉瞬間五柄劍連擊數十下。轉眼又是一招「枯枝掩徑」,以輕靈之勢,蓄重劍之實。
錚錚聲大響,電光火石間,重劍將四柄長劍震彈開。
方人智「啊啊」的兩聲叫,大聲道:「痛死我啦,哎呦喂——哎呦喂——」
四人中,方人智武功最弱,身有暗疾,難以為繼,委委頓頓的向後搖晃。他這一退,侯人英、洪人雄、於人豪三人反而更能施展得開,攻勢大漲。
俞公明一陣手忙腳亂,但隱隱綽綽發覺,邊汲取對方內功,邊將內功注進劍身,一吸一吐,竟是將骨肉、骨骼、骨髓中的劇痛,絲絲縷縷的抽走。
他心中又驚又喜,不忍速敗,十招之中有六七招是防禦。
悠然使到華山清風劍中一招「流雲歸岫」,忽見侯、洪、於三人同時棄劍,施展拳腳。
侯人英一指點向重劍,瞬間封住劍招後續三個變化。洪人雄一拳,於人豪一掌,同時自中宮直進,一個打在胸膛上,一個打在臍下丹田。
洪人雄吼道:「死!」
俞公明身上著了兩下,砰的一聲,砸在床上。喀嚓一陣響,竟是洪人雄和於人豪的手指斷折所發出。洪、於二人也向後退開半步,都不敢相信。
侯人英一掌襲來,吼道:「老子斃了你。」
俞公明噴了一口鮮血,左掌相迎,轟的一聲,侯人英後退開半步,一條右臂猛地耷拉下來,臉無血色。
方人智罵道:「入他先人板板的,這龜兒子內功如此了得。」
侯人英道:「不對,這龜兒的不是內功,而是筋骨之力。」
洪人雄望著指斷的右拳,咬牙切齒道:「這一拳,我用上了全力,竟打不斷他的肋骨。原來是大師兄所說之故了。」
俞公明又吐了一口血,嘿嘿一笑,慢慢拄劍站起來,一劍刺過去。
侯人英躲過後,喝道:「走。」
俞公明望著青城派四人離去的背影,嘆道:「青城派,立派數百年,果然人才濟濟,要對付一個敵人,便能想出許許多多精妙的法子來。」
揉了揉胸膛和小腹,輕輕一笑:「若不是神功運轉,膻中穴和氣海穴吞了洪、於二人的真氣,那一拳一掌之下,我便是一個死人無疑。」
正好一位店小二走過來,俞公明叫他收拾房間,給了十兩銀子。店小二一直瞟著俞公明,似是有話要說。
俞公明問道:「小二哥,有事嗎?」
店小二道:「你的同伴都走了。」
俞公明大驚失色,問道:「什麼時候走的?」
店小二道:「一個時辰前,那個拿算盤的人結帳時說,你若問起,就說他們去追魔教妖人了。你傷好後,自行趕往無錫。」
俞公明很快平靜下來,看了一眼房間,又給了五兩銀子,道:「給我換一間房子。」
店小二巴不得明天再收拾,收了銀子,連連稱謝,給俞公明換了一間上房。
到得深夜,俞公明潛回房間,將窗戶打開虛掩,躲在房樑上,果見有兩道黑影來到窗外。那二人等了許久,才掀窗而入,撲到床前,一陣亂砍。
一人道:「糟糕,沒人,快走。」二人沖窗而逃。
俞公明頗為憤怒,緊追上去,心道:「我一沒擋人路,二沒什麼仇家,怎地總有人要殺我?這是什麼道理?非得弄個清楚。」
那二人來到城南一個大戶人家,被人接了進去。
俞公明沒敢靠近大門,繞到後院,越牆而入,逕往正廳方向,只見廳北邊涼亭上坐著四人,站著十多人。青城派弟子都在,其他皆是嵩山派弟子。
坐的四人當中,西首一個極高極瘦的中年人,東首是個身材魁偉的大胖子,另二人南北而坐,南邊一個白髮散發指望,北邊是個禿頂,互相擋住,便看不見面目。四人皆背著三柄劍,身穿黃袍,腰間繫著紫帶,正是嵩山派衣飾。
俞公明便不敢靠近,繞到大廳後邊,輕輕提氣躍到天窗,向屋裡瞧去,一張八仙桌上堆滿了金銀珠寶,心思:「那四人定是嵩山派的長老。打不贏他們,嚇一嚇總該可以。」
料來是嵩山派得到消息,嘉興有一神秘人會使嵩山派劍法,掌門左冷禪立刻派出長老前來察查。
俞公明用布桌包了金銀珠寶,放在桌底下,便又返回客店,安心打坐行功。翌日,讓店小二請一名大夫來,給自己診治後,開了三天的方劑,皆是補氣補血的大補藥。
過得三天,深夜返回那間大宅子,只有三個僕人住在倒座房,應是平日裡打掃院子。其他房間都上了鎖,窗戶也關得嚴嚴實實。
俞公明從天窗而入,果見金銀珠寶還在桌底下,不由得放聲大笑一陣,迅速離開大宅子,不再回客店,徑向西行。
一時也不知該去那裡,卻不想急著回華山。
他腳力很快,行出三十里地,忽見前方火把明亮,照亮很大一塊區域,火光中人影閃動,呼哈聲四起。當下迅速靠近過去,便聽到一人大喝道:「殺了這個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