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魏橫空連咳了兩聲。
棍哥和那幾個獄卒,立刻跑過去扯鐵山的胳膊。
「別亂動。」
「老實點。」
「進去。」
洛長元趕緊跟上。
他的腳剛踏出去,又感覺全身一涼。
那雙眼睛。
是他。
朱鎮。
剛才就是他在盯著自己。
洛長元沒回頭,他看著前方的幾個獄卒,一下子就明白了。
棍哥站在鐵山的左邊,露出的手掌上,長滿了暗斑。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獄卒,頂著太陽,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右邊那個獄卒抬腿跨過門檻,褲腳繃起,膝彎處是成片銅錢癬。
一個獄卒,常年待在牢房那種陰冷潮濕的環境裡。
總會留下正常人沒有的東西。
身上容易長癬和暗斑。
皮膚會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白。
長期在昏暗的環境中生活,容易患上雀蒙眼,白天更是比正常人畏光。
這些特徵,棍哥有,魏橫空有。
所有獄卒都有。
洛長元沒有。
普通衙役看不出。
一個有著二十年刑名經驗的老捕快,會看不出?
洛長元突然有點想笑。
不是笑別人,是笑他自己。
笑他自己這個金牌捕手,居然能犯這麼低級的錯誤。
朱鎮能看得出。
魏橫空是老典獄長,自然也知道,有人能看得出。
但他還是用這種方式,帶自己來了。
想到這,洛長元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府衙少說有三四十個衙役,還有朱鎮這樣的高手。
如果真動起手來,占不到便宜。
棍哥還扯著鐵山的胳膊。
右邊那個獄卒還在罵。
鐵山身上的鎖鏈還是撞得「哐當」直響。
「咳咳。」
洛長元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是朱鎮的聲音。
「魏老,來了個新人?」
聽到這話時,洛長元依舊能感受到背後那雙眼睛,鷹隼般銳利冰涼。
「哦,是,有個小兄弟家裡有事,讓他表弟來替一下。」
朱鎮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洛長元還是跟在棍哥的後面。
腳步沒有停。
他不能停。
他知道,朱鎮只要開始懷疑。
他後面每一步,都不僅僅是走路。
是露餡。
所以他只能繼續走。
像個普通的獄卒一樣。
走。
走了十幾步。
內院終於到了。
立刻有兩個衙役走過來,攙住鐵山的胳膊,將他押到了府衙大堂。
棍哥趕緊拉著洛長元退到一側。
洛長元學棍哥那樣,站著。
他能感覺到,朱鎮的那雙眼睛還在。
「砰。」
驚堂木又響了一聲。
洛長元下意識抬起了頭。
大堂兩側站了二十幾個衙役,從裡面一直排到了院子。
水火棍整齊的敲在地板上,震得地面發顫。
大堂正中央擺了一張公案桌,上面放著筒簽、驚堂木。
一個男人就坐在桌子的後面。
淺青色長袍官服。
羅龍章。
洛長元這是第一次看到羅龍章,他以前是從不會去太守府衙的。
只是隔得太遠,洛長元實在有點看不清他的臉。
不過他的中氣很足,聲音洪亮,雖然隔了一個大堂和大半個內院,還是能聽清他說的話。
「罪犯鐵山,本為邊關戍軍。承蒙天恩,卻不思報效朝廷,私自從邊關逃脫。落草為寇,殺我子民七人。」
「三日前,邊關送來六百里加急密信,送信官差被截殺在官道之上。」
「你也是從邊關而來。」
「我問你,此事你可知情?」
鐵山抬起頭。
洛長元也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本官在問你話。」
鐵山卻將手舉了起來,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嘴。
「嗚~嗚。」
洛長元心一緊。
這鐵山,居然是個啞巴。
大堂的衙役也泛起一陣陣竊竊私語。
「砰。」
又是一下驚堂木。
「肅靜。」
沒人再敢說話了。
「拿案卷給他看。」
一個衙役從文書那取了案卷,捧著走到了鐵山的面前。
鐵山卻還是「嗚嗚」的叫著,一邊叫,一邊搖頭。
「既然不知情,就按之前定的供詞判刑。」
「按《大狼律·兵律》、《大狼律·刑律》。軍士私逃還家,杖八十。盜匪殺人,劫囚越獄,皆判斬首。押下去,秋後梟首。抄送案卷報往刑部。」
「砰。」
驚堂木再響。
「是。」
兩個衙役領了命,又推著鐵山,到了棍哥他們的面前。
洛長元看了一眼,發現鐵山又閉起了眼睛。
他心裡不由嘆了口氣。
一個在邊關待不下去的啞巴,逃出了邊關,最終卻沒能逃掉死的命運。
但他還來不及感慨。
那雙眼睛又看了過來。
朱鎮的眼睛。
他就那樣看著。
從洛長元跟著棍哥,將鐵山從內院帶到外院。
直到他們走出了府衙。
那份如鷹隼般銳利冰涼的眼神,才漸漸消失。
洛長元明白,在朱鎮這裡,自己算是留下號了。
即便今天躲過了一劫,往後再辦事,恐怕也會多麻煩。
洛長元跟著棍哥,將鐵山送回了牢房。換好衣服,打過招呼後,就往城西的方向去了。
天啟城有名的棺材鋪都集中在那裡。
官府的帳目雖然糊塗,但採買棺材這種事,幾乎是透明的。
隨便找幾個人一問,就能知道那幾口棺材,是哪位匠人所制。
不過在那之前,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喝兩杯酒。
從昨夜到今天申時,洛長元只喝了兩瓢米酒,一口肉還沒有吃。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喃喃道:「好肚子啊好肚子,今天真是委屈你了。我帶你去吃點好吃的。」
於是他打算先去附近的小集市。
還沒到集市,遠遠就能聽到小販的吆喝聲。
「賣酒咯。」
「冰糖葫蘆。」
「炊餅,新鮮的大狼炊餅。」
香味隨著聲音一起飄了過來。
集市雖小,但五臟俱全。
洛長元吸了好幾下鼻子。
最後他挎著劍,進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食肆。
店小二立刻迎了上來:「客官,您裡邊請。」
說著,就將洛長元引到一處木桌旁坐下。
「客官,您看看想吃點什麼?」
洛長元將劍取下,靠在椅子上,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給我來兩罈子酒,再來四斤醬牛肉。」
「不要切,直接給我端上來。」
「好嘞。」
小二的嗓子一下子提得老高。
「美酒兩壇,醬牛肉四斤。」
美食很快上來了。
洛長元大口啃牛肉的樣子實在算不上斯文。
在他第三次嗦手指後,鄰桌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餓死鬼投胎啊,能不能不要影響別人吃飯。」
洛長元這才停了一下。
然後,打了個嗝。
飽嗝。
鄰桌那人又罵了一句,然後將身子轉了過去。
洛長元拍了拍肚子,然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小二,結帳。」
「來嘍。」小二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幾步就小跑了過來:「爺,您的帳已經有人結過了,你只管走就是。」
洛長元皺了皺眉頭:「誰結的?」
「爺您出了門就知道了。」
洛長元不再說話,抄起劍,就朝著門外走去。
出門之前,還輕輕撞了一下鄰座那人的桌子。
鄰座抬頭就想罵,看到眼前這人手中提著劍,便不做聲了。
洛長元又是微微一笑。
一出門,就看到街角燒餅攤旁邊站著一個人。
低著頭,頭上戴著斗笠。
看不清臉。
但洛長元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人。
朱鎮。
天啟城第一快刀。
他來這裡幹什麼?
朱鎮的手裡還握著刀。
很短。
那天「假屍體」的手裡,也握著一柄短刀。
想到這,洛長元手掌也頂住了劍柄。
身邊食肆的招旗也輕輕動了一下。
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