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鎮還是站在街角,動也不動。
洛長元的嘴角又微微上揚。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不管怎樣,朱鎮至少剛才在衙門裡沒有出手。
於是他鬆開了手掌,走到朱鎮的面前。
朱鎮的眼睛掃過洛長元的全身,聲音壓得很低:「你果然不是個普通的獄卒。」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冰涼。
洛長元被那雙眼睛看的渾身不舒服:「我本來就不是個獄卒。」
「你也不是過來幫忙的。」
洛長元知道瞞不過他,點頭道:「不錯。」
「這裡人多,借一步說話。」
「好。」
兩人並排走著。
集市的叫賣聲,行人的腳步聲、喧鬧聲就在耳邊,可洛長元卻感覺這些聲音都很遙遠。
他只能聽到自己輕微的呼吸聲。
集市漸漸遠了。
一處小路,只能聽到遠處的野狗在叫。
陽光刺下,洛長元突然眯了一下眼。
就是現在,長劍瞬間出鞘,逼近朱鎮的咽喉。
朱鎮戴著斗笠,動作卻絲毫不慢。
短刀,長劍。
片刻間就碰了十幾下。
兩人都退了幾步,異口同聲說道:「不是你。」
兩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
洛長元能感受到,朱鎮那雙冰冷的眼神,在一點點融化。
只一個交手,洛長元就能感覺到,朱鎮不是那個「假屍體」。
朱鎮的刀雖快,但遠沒有「假屍體」那番陰狠毒辣。
朱鎮自然也能從洛長元的出手中,看出點什麼。
洛長元放下劍,和朱鎮一起,找了一處陰涼的土坡旁坐下。
朱鎮問:「你也是在查官道殺人案的?」
洛長元點點頭:「我昨夜去李仵作家,發現他一家都被滅口,兇手是一個用短刀的高手。」
朱鎮說道:「現場有刀劍的痕跡。」
他說這話時,看了一眼洛長元的劍。
「但李仵作是死於中毒,他的妻子咽喉處是刀傷。這一點和李仵作寫的驗屍報告,被殺官差的死因是一模一樣。」
洛長元趕緊問:「你有沒有見過被殺官差的屍體?」
朱鎮搖頭:「那時我不在衙門。等我回來後,屍體已經被封棺。」
「羅大人太急著封棺了,生怕擔上一點責任。」
洛長元沒接他的話,因為他知道,「假屍體」最後就是進了羅龍章的府邸。
「昨夜我特意去仵作房看了一眼,也沒有發現什麼有用的線索。」
洛長元想起昨夜仵作房的燈突然暗了一下。
原來是朱鎮。
朱鎮嘆了口氣,說道:「屍體一封棺,線索也就全斷了。」
「未必。」
朱鎮看向洛長元。
「還有兩個方向。」
「第一,就是案發的官道現場,是否留有線索?」
朱鎮皺起了眉頭:「案發現場很奇怪。」
洛長元來起了興趣:「怎麼個奇怪法?」
「血不夠。準確的說,是人血不夠。」
「而且,馬蹄痕不對,很短。」
洛長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是說?」
朱鎮立刻伸出手指,做了一下「噓」的手勢:「所以我想看屍體。」
洛長元點了點頭,他打算查完棺材鋪,就去案發現場看一看。
朱鎮又問:「另一個方向是什麼?」
「封屍體的的那個棺材,我在其他地方見過,上面封了軍牌和鎖牌。」
「什麼?」朱鎮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塵土沾上了他的衣襟。
他雙眼瞪得像銅鈴:「你,你開了?」
「開了。」
「私開軍牌,可是重罪。」
「我不能不開。」
「為什麼?」
「因為裡面有個活人。」
朱鎮又驚了,他仿佛是聽到這個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事情:「什,什麼人?」
「一個殺手。」
「一擊不成,就服毒自殺。」
「和李仵作中的毒,是同一種。」
朱鎮直接一屁股坐了下來,連塵土濺到他的臉上都沒有反應。
良久,他才問:「棺材呢?」
洛長元笑道:「當然是抬走了。」
「誰抬走的?」
「誰抬來的,當然也就是誰抬走。」
洛長元將一塊木牌扔到朱鎮的手裡。
那上面刻著的,是柳明蕭的名字。
朱鎮將木牌還給了洛長元,沒再說話。
在天啟城,沒有幾個人敢去柳明蕭的府里去問話。
朱鎮也不能。
良久,朱鎮才嘆了口氣:「官府採買的棺材不在城西,而在城南郊區,成記棺材鋪。」
這回輪到洛長元疑惑了:「天啟城有名的棺材鋪大多集中在城西,怎麼跑到城南的郊區採買棺材?」
「因為城西的棺材鋪雖然有名,但店家只是將這些棺材當成一件普通的貨品,他們的目的只是為了賺錢。」
「那成記棺材鋪呢?」
朱鎮道:「他把棺材當成一件要對死人負責的東西。」
朱鎮說這話時,手指輕輕撫過刀鞘。
「死人不會挑棺材,可活人若是因為死人不會挑,就隨便糊弄,那這門手藝也就死了。」
見洛長元疑惑,朱鎮又解釋道:「你沒有關心過這個,是因為你見得少。我常年和死人打交道,所以知道什麼棺材好。」
「成記棺材鋪的棺材,每口棺材都是用的一樣的柏木和梓木,絕不偏倚。」
「棺蓋與棺身之間是萬年榫,嚴絲合縫。就是我們這些習武之人,想要推開,也得用上很大的力氣。」
「棺材上的雕花,每一刀都是精心雕刻,至少要刻上三遍。」
朱鎮說這話時,手指輕輕撫摸起那柄短刀。
他看短刀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位多年的好友。
洛長元也看向那柄刀。
刀鞘很舊,上面的花紋早已被磨得看不太清。
但擦得很乾淨。
洛長元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劍。
鏽,破。
他沒再問下去,但朱鎮卻又開口了。
「你見過有人把賣出去的棺材又買回去,重新做的嗎?僅僅因為他發現雕花上少刻了一筆。」
「沒見過,這人難道是個傻子?」
「也許吧。不過我倒希望世上這種傻子多一些。」
「為什麼?」
「這種人至少有良心。」
洛長元長「哎」了一聲。
這世上總有那麼一種人,願意為了一些別人永遠也看不到的一筆雕花,而費盡心力。
成記棺材鋪的主家是,朱鎮也是。
聽到洛長元的嘆氣聲,朱鎮笑了笑,說道:「本來官府是從城西採買棺材的,是我在羅大人那裡力薦了好幾次,才轉到了成記。」
洛長元拍了拍朱鎮的肩膀,然後起身:「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如果我拿到線索,會和你分享的。」
說完,洛長元轉身就往城南郊區的方向走去。
朱鎮沒有抬頭,他的眼睛還是在看著那柄刀。
那個陪伴了他二十年的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