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關戲樓。
紅月姑娘的房間裡還沒有熄燈。
每天只有在這個時間,她才可以真正靜下心來,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
白天的時間,不是迎合這位達官,就是附和那位顯貴。
強顏歡笑之間,已出賣了所有。
除了身子。
淡黃色的油燈下,一隻雪白纖細手,正握著細長的毛筆,在紙上畫著什麼。
那是一支百年難遇的紫毫筆,紙張也是徽州府獨產的碧雲春樹箋徽紙,配上那修得乾乾淨淨的玉指,相得益彰。
筆毫觸著白紙,在淡色的燈光下,已勾出一個人形。
洛長元。
「砰」。
窗外一聲輕響。
紅月姑娘站起身子,捲起畫卷,收進柜子里。
隨後將窗戶打開。
洛長元的身體立刻像魚一樣滑了進來。
紅月的臉上有了笑意。
她盈盈道:「看來你喜歡做賊。」
「賊才喜歡走窗戶。」
洛長元也笑了笑:「我確實是個賊。」
「哦?」
「偷酒賊。」
說第一個字的時候,洛長元的手已經伸了出去。等說到第三個字的時候,他的手已經抓起了桌上的酒壺。
紅月立刻敲了一下洛長元的手背:「小鬼頭。」
一壺酒已經灌進了他的嘴裡。
放下酒壺後,紅月還在笑盈盈地看著他。
洛長元卻將臉別了過去。
空氣好像突然停了一下。
等洛長元再將臉轉回去的時候,紅月已經坐在了椅子上。
「說吧,有什麼線索?」
洛長元摸了摸鼻子,也坐了下來:「我剛從官道上回來。有幾個細節對不上。」
「什麼細節?」
「官差是三日前被殺死在官道上的。我去的時候血早就幹了。」
「可我翻開泥土看了,泥土根下,血漬很少。」
洛長元接著說:「還有一點,現場的馬蹄印不對。」
紅月眉頭輕鎖:「怎麼個不對?」
洛長元用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條直線。
「騎馬狂奔途中被襲,馬蹄痕應該有一條高速衝刺的直線。但現場只有短距離掙扎的痕跡。」
紅月輕捂住嘴:「你的意思是?」
「人若真的被一刀割喉,血不應該只停在表面。」
「或者說。」
「人和馬,至少有一個不是死在官道的。」
這著實讓紅月吃了一驚。
她追問道:「兇手呢?有線索嗎?」
洛長元於是又將「假屍體」滅口李仵作,躲在床上出手襲擊的事情說了出來。
紅月聽到後,趕緊去捏洛長元的胳膊:「你有沒有事?」
洛長元笑著將她的手拿開:「你看我這樣子,像是有事的嗎?」
紅月姑娘於是收回了手。
洛長元繼續說「假屍體」逃到羅府,自己借牌去太守府衙查看棺材的事情。
紅月又輕鎖眉頭:「那個假屍體能在你手上過那麼多招。還能無傷進入羅龍章的府邸。絕不是一般人。」
洛長元說道:「他可能和羅龍章有聯繫,也有可能是官身。」
「當然,甚至可能是羅龍章本人。」
紅月又說:「也許他手上有能無視羅龍章護府牌紋的司命牌。他故意引誘你去羅龍章府上,為的就是混淆視聽。」
洛長元點頭:「也有這個可能。」
紅月頓了一下,然後道:「我這裡也聽到了一個消息。」
「說。」
「明日正午,羅龍章要在太守府衙,當堂開棺驗屍。」
洛長元猛地驚起:「什麼?」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洛長元著實沒想到羅龍章竟然會公然開棺驗屍。
紅月道:「聽說他封棺封的太急,城裡起了流言。說他和官道殺人案有莫大的聯繫。再加上李仵作已被滅口,朱鎮等人又力求開棺。羅龍章順手推舟,才決定開棺。」
洛長元冷冷道:「他倒會做好人。」
「自己封的棺,自己又打開,還要別人感謝他。」
「不過能看到屍體上的線索,倒是好事。」
紅月按住洛長元的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
油燈下,她那深邃如水的眼波,像是被投進了一粒小石子,生出了一片片的漣漪。
洛長元看著那雙眼睛,喉結忍不住上下翻滾。
深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門已上鎖。
紅月的臉突然泛起一陣潮紅。
她抿著嘴,將頭低了下去。
低頭的一瞬間,目光觸到手臂,那個「賤」字在油燈下閃閃發亮。
她只感覺心像是被什麼扎了一下,觸電般地立刻將手收了回來。
洛長元似也反應過來。
他轉過身去,走到窗前:「我,我走了。」
說這話時,他沒有回頭。
「長元……」紅月突然喊了一句。
「嗯。」
紅月看著他的背影,半晌,才說了一句。
「注意安全。」
「朝廷嚴令破案的最後期限,只剩下七日了。」
洛長元還是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嗯。」
然後他輕輕一躍,從窗戶鑽了出去,選了一棵樹,坐下來發呆。
餘光還是瞟了一眼紅月姑娘的閨房。
燈熄了。
洛長元抬頭看天。
天上那輪月亮,彎彎的。
像一艘永遠登不上去的船。
好在他不用真的登船,他只需要明天正午,在衙門口看羅龍章開棺驗屍。
正午很快到了。
衙門口圍了很多人,大半條街的人都擠在那裡,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有幾個賣炊餅和賣米酒的小販,特意從幾條街外趕了過來,將攤子支在那裡,就指望著人多,多做幾單生意。
洛長元擠了好久,腳上的鞋子被人踩了好幾腳。才擠到了最前面。
撥開人群,一眼就看到太守府衙的大門。
朱紅色大門前擺著一口黑色的棺材,上面釘著那張金色官牌。
幾個衙役護衛在旁邊。
棺材前站了一個中年人。
長臉,白面。
眼神靜的像水。
淺青色長袍官服,長袍中間繡的是一尾紅色鯉魚。
這是大狼國四品文官的規定製服。
天啟城太守,羅龍章。
洛長元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等著羅龍章發話。
這種人,一定會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作為開場。
「肅靜肅靜。」
朱鎮指揮著幾個衙役,將人群往外推了推。
他看到洛長元的時候,還輕輕點了點頭。
「各位父老鄉親。我是天啟城太守羅龍章。」
羅龍章終於發話了,中氣還是那麼足。
「我今天是受鄉紳父老的應允,特來開棺驗屍。」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金色的牌。
正面鐫了兩個小字。
太守。
洛長元心一動,沒想到這個羅龍章居然沒有打官腔,直接開門見山。
那枚印著「太守」兩個字的金牌輕輕碰上棺材,上面的金色官牌立刻「砰」一聲,從棺材上掉了下來。
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羅龍章的額頭已起了汗。
他微微喘氣,隨後吩咐兩個衙役,打開棺蓋,將屍體從裡面抬出來。
一打開棺材,一股悶了幾日的屍氣先湧出來。
洛長元立刻將目光投到屍身上。
屍體的皮膚已經冷白。
但傷口還是清晰可見。
洛長元看著屍體,手指已經冰涼。
屍體的傷口在脖頸處,長不過一寸,深也不足兩寸。
和驗屍報告上描述的,分毫不差。
李仵作的驗屍報告。
是真的。
他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屍體上的傷口是真的。
驗屍報告也是真的。
李仵作沒有撒謊。
那他為什麼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