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上瞬間安靜了。
下一瞬又是激烈的討論聲。
「沒問題啊。」
「驗屍報告是真的。」
朱鎮站在屍體旁,看著屍體脖頸上的傷口,陷入了沉思。
洛長元也在看屍體。
但他看的不是傷口。
是腳。
腳上的鞋子有些破舊,但完好,乾淨。
鞋底有泥,但不是官道的那種黃泥。
鞋幫子沒有馬鐙磨出的舊痕。
鞋縫裡沒有長途奔襲後積下的細沙。
六百里加急,換馬不換人。
洛長元突然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馬可以換。
但鞋騙不了人。
這雙鞋,絕不是從邊關跑到天啟城的鞋。
官道是死了人。
但死的,未必是信差。
李仵作驗屍報告裡寫的是屍體怎麼死。
卻沒寫屍體從哪裡來。
但他看出來了。
所以他死了。
洛長元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官道的血跡和馬蹄印。
官道之所以對不上。
是因為現場是被人為做出來的。
人不是第一時間死在官道,所以血幹了,浸不到泥土裡。
馬也不是在奔襲過程中被殺死,所以現場只有掙扎的短痕。
好一招移花接木。
洛長元在心裡冷哼一聲。
哼完之後,他又在腦子裡捋出了一條新的線。
既然死者不是信差,死者會是誰?
死者不是信差,真的信差又在哪裡?
是死是活?
洛長元知道,現在的突破點,在這個假信差的身上。
假信差的身上,穿的是衙門的公服。他腳上的那雙鞋,自然也是衙門的官鞋。
衣服不合身勉強可以接受,但鞋子若是不合腳,連路都走不了。
去找鞋匠。
洛長元立刻下了判斷。
圍觀的眾人還在你一言我一嘴的說著,洛長元卻已經像泥鰍一樣,從人群中擠了出去。
他湊到那個賣米酒的攤子前,拍了拍他的肩。
賣米酒的攤主正踮起腳,往裡面看。突然被洛長元這麼一拍,居然嚇了一跳。
「客,客官。你要買酒?」
「來兩斤酒。」洛長元說這話時,已經開始舔起了嘴唇。
取酒時,羅龍章又命衙役將屍體抬回了棺材,重新用金色官牌封了棺。
人群也漸漸散開。
朱鎮也將目光從屍體上收了回來,等他想找洛長元時,才發現他已經不見了。
洛長元已經到了西街。
太守府衙的官靴,都是從西街的陳鞋匠家裡訂做的。
午後,太陽曬的人睜不開眼。
西街街面大多數的鋪子都閉了門,躲在家裡睡起了午覺。
偶爾有幾家食肆飯莊還開著門,迎來送往,招呼著客人。
洛長元走到一家店鋪的門前停了下來。
黑色木門,門頭上掛了一塊匾。
陳家鞋鋪。
門是關著的。
「咚咚。」
洛長元敲了敲門。
沒人應。
洛長元又去推,推不開。
門從裡面鎖上了。
他的心裡立刻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長劍瞬間出鞘,猛地一削。
「咔嚓」一聲,門栓隨即應聲而斷。
洛長元推門。
嘎吱。
一股腥味撲面而來。
洛長元手中的長劍瞬間握緊。
他立刻想到了李仵作。
李仵作就是發現了屍體不是信差,在家裡被滅口的。
鞋匠呢?
會不會也遭到了暗算。
入戶大堂,擺著各式各樣的鞋架。鞋架上是大大小小的鞋子。
有布鞋,有草鞋,還有用牛皮包著頭的革履。
洛長元抽了抽鼻子,腥味的源頭在大堂的後面。
與大堂隔著一個門帘。
洛長元心連跳了好幾下。
他正想過去,突然聽到一陣嘩啦啦的水聲。
緊接著就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誰啊?」
洛長元的腳步停住。
原來有人。
一個年輕的男子推開門帘,從堂後走了出來。
一邊走,一邊用力甩著手上的水珠。
看樣子是剛剛洗完手。
洛長元看向那男子,一身麻布衣,頭上還包了個深色的頭巾。
他試探性地問道:「您就是陳鞋匠?」
那人沒好氣的說道:「我不是陳鞋匠,難道你是?」
洛長元趕緊拱了拱手:「不好意思,擅自闖進你家的鋪面,實在是有要緊事相詢。」
陳鞋匠的臉色才好看了點:「再要緊的事情也要敲門。說吧,什麼事?」
洛長元沒直接問,先是指了指門帘:「店家後堂的腥味好像很重。」
陳鞋匠又甩了甩手:「我在殺魚。到底什麼事?」
洛長元的眼皮動了動,然後問:「除了官府,店家還做其他人的生意嗎?」
「廢話,開門做生意,還有拒絕客人的道理?」
洛長元接著比劃一下假官差腳底的尺寸:「近期有人訂或者買這個尺寸的布鞋嗎?」
多年的捕手生涯,洛長元也算是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一雙眼睛比起鞋匠丈量裁剪用的繩尺,也差不了多少。
剛才雖然與屍體隔了六七尺的距離,但洛長元還是清楚的記下了假信差的鞋底尺寸。
不說分毫不差,差也不過毫釐。
陳鞋匠聽者洛長元的描述,隨即點了點頭:「有幾個人買過這個尺寸。」
洛長元趕緊問:「是誰買的?」
陳鞋匠沉默了一下。
洛長元見狀,立刻從袖口掏出一小塊碎銀子,塞到陳鞋匠的手裡。
陳鞋匠的臉色立刻變得更好看了:「有好幾個。」
「三天前有幾個販馬的行商,買了好幾雙這個尺寸的布鞋,往龍都的方向去了。」
「還有兩個十二金寨的山匪,買了鞋就回寨子裡去了。」
「還有幾個……」
洛長元越聽越皺眉。
這麼多人,還是天南地北,如何查起。
他拱了拱手,轉身想走。
陳鞋匠趕緊過來關門。
洛長元卻倏地一下回頭,朝陳鞋匠笑了笑。
陳鞋匠被嚇了一跳。
他愣了半天,終於罵了一句:「鱉孫,問也問完了,為什麼還不走?」
洛長元的目光又看向門帘,嘴角也輕輕勾起:「如果我殺了人,絕不會說自己殺了魚。因為魚的腥氣和人的血腥味截然不同。」
陳鞋匠的臉色變了:「你在胡說些什麼?」
洛長元接著說:「如果我是你,在殺完人換完衣服之後,不會直接拿著鞋匠的頭巾裹起來。」
「鞋匠裹頭巾,一是為了防汗,二是攏住碎發,防止縫製鞋子的時候將頭髮縫進去。」
「一個鞋匠去殺魚,首先想的不是防汗,而是防髒。因為這塊頭巾,鞋匠一戴就是一天。」
「同樣這一點,你這身衣服也有破綻。」
陳鞋匠的身子已經開始有些發抖。
洛長元還在說。
「如果我是你,在假扮鞋匠時,絕不會一下子給出那麼多清晰的線索。」
「這不是在給線索,這是在故意引導。」
「一個賣鞋匠,怎麼會認識十二金寨的山匪?」
「最關鍵的是,我損壞了你的門栓,你作為店家,卻一點沒有反應。」
「只想一個勁的把我趕走。」
洛長元的聲音已經冷到了極點:「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