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包天也笑了。
笑得很陰。
他看向洛長元的眼神,是幸災樂禍。
有人吹起了口哨。
洛長元沒去看他們。
他站起身,徑直走到了囚室門口。
獄卒打開囚室的門,在洛長元的腳腕處戴上了鎖鏈。
然後綁了一塊銅牌。
銅牌剛剛綁上去,洛長元立刻感受到腳腕處傳來一陣似痛非痛的不適感。
那感覺很怪。
不像是刀割,也不像是針扎。
像是無數根削掉尖頭的刺,箍住了腳脖。
他剛想往外走,卻被獄卒攔住。
洛長元停住腳步。
「便桶。」獄卒抬了一下眼睛,眼睛瞟向牆角。
洛長元淡淡道:「沒有。」
這獄卒還想說什麼,卻被身後的那人拉住:「別管他,臭的是他自己。」
四個獄卒,押著洛長元和毒蘑菇。
一前一後。
腳鏈鎖著腳脖,上面綁著銅牌。
洛長元走一步,腳腕就像被削掉尖頭的刺,磨了一遍。
走一步,磨一遍。
不是很疼,但十分不得勁。
拐了三個彎後,來到了一處天井。
毒蘑菇將便桶倒掉後,放下便桶,走到了天井下方。
陽光透過天井照了下來,給這死氣沉沉的牢房,添了一絲生氣。
那四個獄卒沒有跟來,他們站得很遠,眼睛根本不往這邊看。
毒蘑菇站在光下,朝著洛長元笑。
洛長元這才知道,放茅不僅僅是為了讓這些囚犯呼吸新鮮空氣。
更重要的,是釋放內心的壓抑。
他握起拳頭,走了過去。
腳踏在地面上,鐵鏈拖在地上。
一會發出嘶啦嘶啦的摩擦聲。
一會發出哐當哐當的撞擊聲。
遠處的四個獄卒,已經笑了起來。
他們雖然沒有朝這邊看,但這種事情,卻早已經司空見慣。
洛長元還在走。
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一步。
兩步。
毒蘑菇在怪笑。
獄卒在嬉笑。
鐵鏈在響。
洛長元的心也在「砰砰」跳。
他看著毒蘑菇,拳頭越握越緊。
毒蘑菇的四周,很乾淨,連一隻螞蟻都看不到。
陽光灑在那裡,就像是鋪上了一層潔白的紗。
「嘿嘿。」
洛長元離毒蘑菇只剩半丈的時候,他又怪笑了一下。
他清楚地看到,毒蘑菇笑的時候,鼻翼也動了一下。
洛長元拳頭上的青筋已經暴起:「你只會說嘿嘿?」
「還會不會說其他的了?」
毒蘑菇還在笑:「會。」
洛長元怔了一下。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毒蘑菇又開口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的洛長元幾乎要聽不清。
「你不是黑螞蟻。」
洛長元瞳孔猛地收縮:「你說什麼?」
「你不是黑螞蟻。」
毒蘑菇又說了一遍:「黑螞蟻的身上,有甜味。」
說這話時,他的鼻子又動了一下。
「你沒有。」
洛長元突然想起了陳鞋匠家的後堂。
想起陳鞋匠屍體上的那股淡淡甜香。
黑螞蟻殺人,從來不是靠什麼魔法,更不是一聲令下,就萬蟻來朝。
他的身上,帶著一種甜香的藥粉。
人聞著不太明顯。
但螞蟻聞著,簡直像聞到了親爹。
黑螞蟻殺人後,將這種藥粉灑在屍體上。
螞蟻自然會爬滿屍體。
洛長元突然在心裡笑了一聲。
傳聞這種東西,確實嚇人。
因為傳來傳去,人就會把藥粉傳成妖術,把殺手傳成妖怪。
毒蘑菇懂毒,也懂蟲。
所以他知道洛長元並不是黑螞蟻。
洛長元又想起那張牛皮紙。
他問:「那張牛皮紙是你給我的?」
毒蘑菇又「嘿嘿」笑了笑。
不承認,也不否認。
洛長元繼續問:「你一直嘿嘿笑,你想幹什麼?」
毒蘑菇突然不笑了。
他看向洛長元。
眼神帶著一絲嘲笑。
還有貪婪。
毒蘑菇慢慢將手伸向了自己的腰間。
腰間系了一條麻繩腰帶。
系的不緊,像是早知道要解開一樣。
洛長元突然「嘔」了一下。
他雖然想過,地包天說的話可能是真的。
但真正遇到這種事,還是忍不住想要吐出來。
毒蘑菇愣了一下。
然後又笑了:「嘿嘿。」
「不聽話。」
「我就告發你。」
「你來甲字號牢房。」
「有目的。」
他沒有再去解自己的腰帶。
而是勾了勾手指。
「過來。」
「不然就告發你。」
毒蘑菇笑的更怪了。
洛長元長「哎」了一聲。
剛才還握緊的拳頭,一下子鬆開了。
他站在原地,不住的嘆氣。
毒蘑菇笑得更尖了。
那四個獄卒靠在一起,餘光也瞟了過來。
他們在等著看笑話。
洛長元突然不嘆氣了,他問:「你笑夠了沒有?」
毒蘑菇怔了一下。
「笑夠了就去死。」
這幾個字剛說完,毒蘑菇就感覺鼻子一疼。
像是被錘子狠狠砸了一下。
然後就是眼睛。
肚子。
胸口。
他剛想要張嘴。
「告……」
告發你三個字還沒說出來。
嘴巴又挨了一拳。
大門牙連晃了好兩下。
「嘎嘣」一下,掉到了地上。
毒蘑菇感覺自己腦袋又暈又沉,滿眼都是金星。
然後他就倒了下去。
洛長元也倒了下去。
他的雙腳已經呈剪刀形,勒住了毒蘑菇的脖子。
「呃……」毒蘑菇伸出手,拼命地掙扎。
又是一拳。
狠狠地砸向毒蘑菇的手腕。
「啊~」,毒蘑菇一下子被砸得清醒了過來。
這聲「啊」又長又尖,幾近破音,在監牢的牆壁上里來回地衝撞。
撕心裂肺的叫聲讓遠處的四個獄卒不禁打了一個寒蟬。
那四個看熱鬧的獄卒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要打死人了。」
其中一人想來攔。
卻被身後一個獄卒拉住。
「別管。」
「去通知魏爺。」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毒蘑菇的整張臉充血腫脹,皮膚被撐得發亮,像是隨時會炸開。
他一隻手垂著,另一隻手還在掙扎。
又是一拳。
毒蘑菇已經叫不出聲來。
嘴裡只能發出微弱的「嗯,嗯」聲。
洛長元的拳頭又砸向了他的嘴。
一下。
兩下。
拳頭帶著勁風,每一下都震得地面「砰砰」直響。
拳頭已經破了皮。
上面沾著血。
有毒蘑菇的血。
也有洛長元的血。
毒蘑菇的眼球爆裂,像要從眼眶裡擠出來。
但身體已經動不了了。
洛長元將臉湊到了他的耳邊。
聲音很低。
但很冷。
「我確實不是黑螞蟻。」
「我是你們十二金寨,花了三千兩黃金懸賞的那個人。」
「十步郎。」
毒蘑菇的眼珠翻白,散開的瞳孔死死地盯著天井上空。
像是一條被淹死的魚。
魚很少被淹死。
但毒蘑菇卻是自己把自己淹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