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長元立刻躺了回去。
鐵鏈碰撞的聲音也消失了。
洛長元打了個哈欠。
他閉起眼,也漸漸睡著了。
清晨。
一天最美好的時候。
萬物初醒,一切都是新的。
太陽從天際爬起來。
鳥兒開始捉蟲。
人從睡夢中醒來。
美麗的早晨,本該是生機勃勃。
只不過在這幽暗的監牢里,卻一點生氣都看不到。
洛長元從堅硬的石床上醒來,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
他揉了揉肩膀和脖子,轉頭的一瞬,看到毒蘑菇還在看他。
「嘿嘿。」
洛長元忍不住一陣惡寒。
他於是強裝凶樣:「你要是再嘿嘿,我就放螞蟻吃掉你。」
「哦。」地包天又拍起了手掌,「螞蟻終於要鑽蘑菇嘍。」
洛長元也瞪了地包天一眼:「螞蟻先咬的不是他,是你。」
地包天還在拍手,一邊拍手,一邊笑。
他的笑聲又尖,又奇怪。
像是一隻被掐斷嗓子的公雞。
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放飯了,放飯了。」
棍哥和另一個獄卒提著四個桶走了過來。
那個獄卒個子不高,衣服洗得發白。
看上去還很年輕。
他在放飯時,眼睛一直朝洛長元這裡看。
他將飯遞給地包天時,地包天伸手摸了他一下。
嚇得他趕緊縮回了手。
地包天笑聲還是那麼尖:「小五回來啦,媳婦漂亮嗎,哪天帶到牢里,給我們耍耍?」
原來他就是小五。
洛長元的「表哥」。
聽到地包天的話,小五的臉刷一下就紅了。
他立刻將頭低了下去。
等到了洛長元的囚室,小五又抬起了頭。
棍哥看到洛長元,還是有點結巴:「蟻,蟻哥。」
他顫顫地遞過來一個碗。
碗裡裝的是米粥,放了兩三片菜葉。
稀得能倒映出人影。
洛長元接過去,小五也遞了一個碗過來。
兩個窩頭。
洛長元看了小五的臉,膚色蠟黃,眼皮一直耷拉著。
那老實巴交的樣子不像是常年待在牢里的獄卒。
他接過碗,笑了笑。
小五也跟著笑了笑。
隨後又去了下一個囚室。
洛長元舉著碗,碗上還殘留著女人身上的脂粉香。
是小五留下的。
洛長元笑了笑,果然是剛娶了媳婦的男人。
他又去看手中的碗,這菜葉粥和窩頭算不上好東西。
但就是這種東西,也只有甲字號的囚犯能吃的上。
在這裡,至少還能吃上早飯。
想到這,洛長元拿起窩頭啃了一口。
又干又硬。
嚼了兩下,洛長元的眉頭皺了皺。
不對勁。
不光是硬,好像還有什麼異物。
他立刻將嚼過的那口窩頭吐了出來。
干硬的麵團混著唾液,裡面竟夾了一小塊碎紙屑。
洛長元收起窩頭,坐到了角落。
地包天看到他的動作,又開始拍手:「黑螞蟻慫嘍,連吃飯都要躲起來。」
洛長元猛地回頭,雙目射出兩道寒光:「閉嘴,再說話宰了你。」
地包天一下子縮起了脖子。
他的額頭,竟不自覺地流下了汗。
等他洛長元轉過身去,他才敢開口。
聲音卻不算大:「神氣什麼,真有本事能被抓進來?」
洛長元沒有再理他。
他坐在角落,背對著外面。
看上去像是在吃東西,實際上是拿手去掰窩頭。
掰開來看,裡面竟然有一張摺疊過的牛皮紙。
洛長元不動聲色,將牛皮紙抽了出來。
塞進了褲腿里。
他沒有立刻去看。
大家都在吃飯,也得等獄卒把碗收了,再躲在床上偷偷看。
他胡亂吃了兩口,然後將碗擺在了囚室的門口。
然後躺到了磚床上。
洛長元悄悄將牛皮紙展開,幾個黑色的小字映入眼帘。
囚室昏暗,牛皮紙上的字有小。
洛長元看不太清。
他只好眯起眼。
緊緊盯著牛皮紙。
紙上只寫了六個字。
你不是黑螞蟻。
洛長元的肩膀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將牛皮紙疊好,塞回了褲腿里。
然後坐起來,目光再次看向甲九的鐵山。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鐵山蹲在地上,背對著囚室的門口。
手指在地上畫著。
他到底在畫什麼?
牛皮紙上的字是他寫的嗎?
洛長元搖了搖頭。
一個排在自己後面的囚犯,怎麼會有機會給自己塞便條?
那又是誰?
魏橫空?
他還在想著,遠處傳來了棍哥的聲音。
「今天下午放茅。」
放茅,是定期讓囚犯出監倒便桶。
監牢環境惡劣,長期待在囚室里,不少犯人根本等不到審訊或者行刑,就死在了裡面。
如果一下子死得太多,獄官大多要被追責。
所以定期也會讓他們去倒便桶,站在天井或甬道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洛長元的運氣還算不錯,剛來就有出監的機會。
甲字號都是重犯,絕不會一次性放出去。
洛長元希望能和鐵山在同一波放出去。
這個人身上,一定有什麼秘密。
或許對案子有幫助。
下午很快到了。
七八個獄卒提著鐐銬,站在囚室的外面。
棍哥在外面叫名字:「第一組,甲一和甲五。」
四個獄卒分成兩組,分別往甲一囚室甲五囚室走去。
洛長元坐在那裡,冷眼看著。
獄卒將吃老鼠的大漢和地包天提了出來,腳上鎖上了鐐銬,各自貼上了一張「囚」字銅牌。
大漢看向地包天,突然咧起了嘴,舔了一下舌頭。
地包天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你,你想幹嘛?」
大漢還在笑,牙齒上還沾著血。
地包天轉頭想跑,卻被獄卒一把抓住。
「那邊。」
地包天低下了頭,提著便桶,灰溜溜地跟在獄卒的後面。
鐐銬撞擊聲、腳步聲,漸漸遠了。
一炷香後。
兩人被帶了回來。
大漢嘴角的血更濃了。
洛長元立刻聞到空氣中有一股血腥味。
他順著血腥味的方向看過去。
是地包天的右手。
右手的小指處,赫然斷了一截。
還剩下半根。
傷口處,只是用了茅草簡單包紮。
還在滲血。
茅草被血染得通紅。
地包天回到囚室時,一聲沒吭。
他咬著牙,坐在了地上。
額頭上還有汗。
其他人也沒說什麼。
像是已經習以為常。
棍哥又在喊:「下一組,甲二和甲六。」
洛長元的心一沉。
不是跟鐵山一起,而是跟毒蘑菇一組。
那個蛇蟲鼠蟻都不敢靠近的,十二金寨的掌柜。
「嘿嘿。」
毒蘑菇又笑了一下。
那一笑,又不像笑。
像是一柄即將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