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九囚室在甲六的斜對面。
只隔了一兩丈,看得很清楚。
洛長元沒有搭腔其他的囚犯,目光一直盯著九號囚室的鐵山。
其他囚犯吵了一會,見洛長元不理。
熱情勁也漸漸消了,坐的坐,躺的躺。
只有毒蘑菇,還站在那裡。
一雙眼睛死死地盯住洛長元,一動不動。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
倒像是在看一株剛從土裡冒出來的蘑菇。
洛長元看鐵山,他看洛長元。
洛長元將頭轉過來,他還看洛長元。
看到最後,把洛長元都看懵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問毒蘑菇:「你一直看我幹什麼?我又不是女人。」
毒蘑菇咧嘴:「嘿嘿。」
洛長元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字?還是有花?」
毒蘑菇還是在陰笑:「嘿嘿。」
他還想再問什麼,旁邊囚室的囚犯卻突然開口道:「黑螞蟻,毒蘑菇這是看上你了,想娶你回家做老婆。」
他的話既低俗,又噁心:「人家是螞蟻上樹,到你這就是螞蟻上蘑菇。」
洛長元轉過頭去看他,發現那人正躺在甲五號囚室里。
翹起腿,腦袋歪向一邊。
他的下巴像個鏟子一樣往前翹,下唇被頂得翻出來,露出紅通通的牙齦。
地包天。
他一開口,甲字號牢房裡響起了一陣鬨笑聲。
笑得最大聲的是甲一那個吃老鼠的大漢。
大漢嘴裡的血還沒擦乾淨,一笑,牙縫裡都是紅的。
洛長元趕緊把頭扭開,毒蘑菇還在那裡怪笑:「嘿嘿。」
他突然有點後悔。
甲字號囚室,很明顯關的都是些大案要犯。
鐵山有七條命案。
毒蘑菇是十二金寨的掌柜。
洛長元是殺人不眨眼的「黑螞蟻」。
這個大漢、地包天,顯然也不是正常人。
這些人不是在等死,就是在走向死亡的路上。
外面的人說話,是為了說話。
甲字號牢房的人說話,是想看別人笑話。
地包天見洛長元不理他,居然拍起了手。
洛長元懶得再看他們,乾脆躺了下去。
囚房這環境實在不好受,磚床很硬,硌得人肉疼。
但好在洛長元也不是特別講究的人。
他雖然沒有住過牢房,但從小到大,過的也都是天為被地為床的生活。
什麼苦他都吃過。
什麼罪也都受過。
只要不是沒苦硬吃。
他都無所謂。
笑聲漸漸淡了。
夜幕降臨。
幾個獄卒走了過來,「呼」一下,將燈吹滅。
本來就已是極其昏暗的牢房,一下子變得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那一瞬間,整座牢房像是被人扣進了一口黑鍋里。
燈一熄。
空氣中那股死味,立刻又飄了過來。
刺鼻。
洛長元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他剛咳,其他囚室里也有人發出了聲音。
「螞蟻想鑽洞嘍。」地包天的嘴不乾淨。
「嘿嘿。」毒蘑菇還是怪笑。
這個毒蘑菇,好像是纏上了自己。
他好像真的想把洛長元娶回家做老婆。
想到這,洛長元忍不住縮了縮身子。
他一想起毒蘑菇那被壓扁的豆芽樣,就渾身直犯噁心。
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人,有一些特殊的癖好。
洛長元能理解,但肯定無法接受。
他不敢再去想。
只好繼續去整理這樁案子。
官道死了人,但死者不是信差。
真信差是死是活,不知道。
那封六百里加急的密信在哪裡,也不知道。
只知道死者被封進了成記的棺材中。
據成記的主家說,三月初一做好了三口棺材,三月初三有六個衙役取走了棺材。
一口,封了假信差,釘上了金色官牌。
一口,封了真殺手,釘的是銅字邊軍牌和銀字鎖牌。據柳明蕭自己說,他加釘了一枚他自己的身份牌。
最後一口在哪裡,也不知道。
洛長元在心裡默默嘆氣。
這案子不像一團亂麻。
亂麻至少還纏在一起。
這案子更像是幾根斷了一半的繩子,每一根都能摸到頭,卻不知道另一頭拴在誰手裡。
離破案限期,只剩下六日。
六日一過,羅龍章、柳明蕭那裡過不去。
那他破鎖牌和邊軍銅牌的事情只怕也過不去。
耳邊漸漸起了鼾聲。
有些囚犯已經睡著了。
洛長元雖然閉上了眼睛,但卻睡不著。
他還在想。
李仵作驗出了假信差的身份,結果被「假屍體」滅口。
陳鞋匠知道給誰做的鞋子,所以被黑螞蟻殺死。
至於「假屍體」是不是黑螞蟻。
洛長元也不知道。
還有羅龍章、柳明蕭、魏橫空、朱鎮這幾個人。
他們在這個案子裡分別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當然,還有鐵山。
他來自邊關,對一切好像都漠不關心,昨日卻盯著那口棺材看了好久。
他又知道些什麼?
洛長元腦袋都快想炸了。
突然聽到一道「哐當」的響聲。
是鐵山身上鐵鏈碰撞的聲音。
聲音不算大。
但在這一陣此起彼伏的鼾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洛長元沒有動。
可很快,又是一聲。
哐當。
這一次,比剛才更輕。
像是有人刻意壓住了動作,卻還是沒能完全壓住鐵鏈。
洛長元睜開了眼。
依舊什麼也看不見。
他先是從磚床上坐了起來。
然後站起身,壓著腳步,摸索著走到囚室的門口。
耳邊的呼嚕聲越來越大。
洛長元蹲了下來。
他豎起耳朵,心裡默默數著。
一個。
兩個。
……
除了他,只剩下一個人還沒有睡。
哐當。
洛長元將手伸向自己的懷裡。
掏出了一塊牌子。
一塊鐵牌。
他將鐵牌放在左手掌心,右手手指摸了上去。
掌心處,立刻有了一絲亮光。
鐵牌正面刻著一個「燈」字,也隨著掌心亮光的出現,字跡正在一點點消散。
這種鐵牌不貴。
但用一次,這塊牌也就成了一塊廢鐵。
洛長元透過掌心的亮光,眯起眼睛,朝著甲九號囚房的方向看過去。
鐵山在甲九囚房裡。
沒有睡。
他蹲在地上,背對著囚室的門口。手指在地上畫些什麼。
畫了幾下。
好像發現了什麼,手指猛地停住。
下一刻,鐵山猛地回頭。
只一瞬。
掌心的亮光,也在同一時間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