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長元抽了抽鼻子。
這裡的味道實在不好聞。
他一抽鼻子,棍哥的手捏得更緊了。
洛長元轉過頭去,笑了笑:「抓這麼緊?」
棍哥低下了頭,但嘴裡還是有一股散不掉的酸味。
「我,我……」
他說了兩個字,便不敢再說了。
洛長元這才明白,棍哥的酸味,不是從嘴裡散出來的,是從胃裡。
這些獄卒常年待在牢房,吃的是牢房邊上送來的飯,喝的是牢房裡打上來的水,身上沾的是牢房裡的潮氣。
久而久之,連胃裡都像發了霉。
他在心裡長嘆一聲。
獄卒尚且如此,犯人只怕更慘。
洛長元對棍哥說道:「棍哥,你用不著這麼害怕。」
「就算我是黑螞蟻。」
「我一不會吃人,二被鎖得這麼緊。你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棍哥的手還是捏得很緊,牙齒也有點打顫:「聽說黑螞蟻殺人,不用動手。」
「一聲令下,無數隻螞蟻就從外面衝進來,把那人咬死了。」
他說到這裡,又吞了一口唾沫。
「聽說連骨頭都能啃乾淨。」
棍哥越說越邪乎,就好像他親眼見過似的。
洛長元在心裡笑個不停。
笑著笑著,第二扇門開了。
第二扇門後面的,不光有霉味。
還有死味。
死氣沉沉。
像是一具腐爛很久的屍體。
魏橫空走在前面。
棍哥和另一個獄卒左右架住洛長元,走在後面。
走廊兩側,是一間又一間的囚室。
中間用木柵欄隔開。
木頭已經被潮氣泡得發黑,有幾根甚至長出了白毛。柵欄下方積著一層黑泥,黑泥里混著爛草、蟲殼,還有不知道從誰身上掉下來的頭髮。
囚室的地面鋪滿了草,靠牆處用土壘起了兩三張土床。
十幾個人擠在裡面。
老鼠從一個人的臉上爬過,他卻連頭都沒有抬。
門前都掛著一塊黑色的木牌。
丁一。
丁二。
丁三。
越往裡,囚室里的人也就越少。
牌子上的字也越舊。
到了丁九,木牌已經發黑,像是在火里燒過。
牢房裡也只剩下兩三個人。
棍哥扯著洛長元的胳膊,轉了個彎。
到了另一排囚室。
囚室的門前掛的不是木牌。
是銅牌。
每一個銅牌都是用釘子釘進去的。
甲一。
甲二。
甲三。
這些囚室的面積更小,裡面也只躺了一個人。
但囚室內的設施要比丁字號好很多。
地上鋪的是爛蓆子,牆角是磚頭砌成的磚床,上面還墊了硬木板。
洛長元一個個看過去。
第一間囚室里,躺著一個大漢,半身赤裸,躺在磚床上。身上擺了幾隻老鼠和蟑螂的屍體殘骸,地上還有幾根斷掉的尾巴。
他的嘴角還掛著血。
洛長元幾乎忍不住要吐出來。
他趕緊將頭別了過去。
第二間囚室里,坐著一個瘦子。
如果說棍哥是竹竿,那瘦子就是豆芽。
還是被壓扁過的。
豆芽坐在地上,雙手漫無目的地敲著。
看到洛長元走近,他只是冷冷地瞟了一眼。
豆芽坐的那一塊地方,沒有老鼠,沒有蟑螂,沒有蟲子。
甚至沒有一隻螞蟻。
這很不正常。
洛長元突然想起來,十二金寨有一位掌柜,人送外號毒蘑菇,所到之處,蛇蟲鼠蟻都不敢靠近。
據說他半年前被朱鎮所擒,關進了大牢里。
想必這位就是傳說中的毒蘑菇。
洛長元又將頭別開,繼續看。
眼神剛移開,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坐在磚床上,緊緊閉著眼。
脖子、腳上、手上還套著鐵鏈。
鐵鏈上綁著銅牌,上面的「囚」字不停地閃著光。
一如昨日。
鐵山在囚室里,居然還戴著鎖鏈。
他還在想著,前方魏橫空的腳步突然停住。
「就這了。」
「解開鐐銬,關進去。」
洛長元心中默數一遍。
魏橫空剛好走了九十九步。
棍哥將洛長元帶到囚室前,給他解開了鐐銬。
「蟻,蟻哥,魏爺說了,就這間,請吧。」
洛長元抬頭看了一眼門上的銅牌。
甲六。
他又看了一眼囚室前的魏橫空和棍哥。
笑了笑。
然後大步走了進去。
坐下。
看到他走進去,棍哥終於鬆了一口氣。
魏橫空看了一眼洛長元,然後擺了擺手,示意棍哥和另一個獄卒離開。
等到他們離開後,魏橫空才開口說話:「你真是黑螞蟻?」
「黑螞蟻」三個字一從魏橫空的嘴裡說出來,附近所有囚犯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寂靜一下被打破了。
「黑螞蟻。」
「他是黑螞蟻?」
甲一的大漢也不躺了。
毒蘑菇也從地上站了起來。
還有人吹起了口哨。
除了鐵山。
他的眼睛一直閉著。
好像這一切和他都毫無關係。
「咳咳。」
魏橫空輕輕咳了一聲。
囚室再次安靜了。
但洛長元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正朝著他這個方向看過來。
他坐在破蓆子上,破席貼著地面,這麼炎熱的天氣,都冷的要死。地上的碎石更是硌著屁股生疼。
洛長元笑了一下:「魏老覺得呢?」
接著他又挪了一下屁股:「這蓆子太破了,還不如外面的泥土地舒服。」
魏橫空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你若是黑螞蟻,這蓆子正好配你。」
「你若不是黑螞蟻,我倒是可以看在柳爺的面子上,給你換一條好一點的蓆子。」
洛長元笑得更開心了:「朱捕頭說我是黑螞蟻。我怎麼說還有意義嗎?」
「當然有。」
洛長元不說話了。
他已和朱鎮約好,牢房內由他來打聽,牢房外由朱鎮來調查。
他不想和魏橫空過多糾纏這個問題。
見洛長元不說話,魏橫空只是嘆了一口,便轉身離開了。
他的背還是佝僂著。
魏橫空一離開眾人的視線里,寂靜牢房一下子炸開了鍋。像是平靜的池塘里突然被投進去了一顆石子。
「黑螞蟻?」
「你真是黑螞蟻?」
「殺人吃骨頭的那個?」
「不是吃骨頭,是螞蟻吃骨頭。」
「放屁,螞蟻不吃骨頭。」
「不是吃骨頭,是吃屍體。」
囚犯越討論越激烈,聲音也越來越吵。
洛長元只是笑了笑,沒回應。
他的目光,一直看向甲九囚室。
囚室的裡面。
坐的正是鐵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