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長元一直對那個鐵山很好奇。
因為昨天在太守府衙，洛長元清楚地看到，鐵山盯著那口棺材看了好久。
那眼神，不僅僅是好奇。
更像是知道些什麼。
他究竟知道些什麼呢？
和這起官道殺人案件，又有沒有聯繫？
洛長元沒繼續想下去，因為朱鎮又開口了。
「其實我在陳鞋匠家指認你是黑螞蟻，還有一個考慮。」
「就是想請你去牢里走一遭，看看能不能找一些線索。」
洛長元眼珠子一下子瞪得老大。
「請？」
「你乾脆說將我的全身都給鎖上，然後扔進那又冷又濕的牢房裡。」
「然後凍出一身的病，身上也長滿暗斑。」
洛長元越說聲音越大，越說聲音越大。
「怪不得你要問我生不生氣。」
「你早就想好了，把我推到那個破牢房裡。」
朱鎮笑了笑：「牢房的滋味確實不好受。」
「但牢房是魏橫空的地盤，我不好直接插手，你進入調查更自然一點。」
洛長元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你知道我在牢房是什麼身份嗎？」
洛長元沒等朱鎮說完，接著道：「我是一個叫做小五的獄卒的表弟。昨天我去太守府，就是替小五的。」
朱鎮道：「昨天在府衙的時候，魏橫空說了。」
「那你還讓我去？」
朱鎮笑著說：「你這一去，不正好揭穿了魏橫空的謊言嗎？」
洛長元的雙目收緊：「你的意思是魏橫空和這件事有聯繫？」
「不好說。」
「不好說是什麼意思？」
「不好說的意思就是，魏橫空平時從牢房到太守府衙，要走九段路，每段走九百九十九步。假信差死的前一天，他也去了府衙。」
「但每一段路，都多走了九十九步。」
洛長元的表情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你怎麼知道？」
朱鎮道：「這種事是瞞不住老捕快的。」
洛長元點點頭。
腳印、人證、時間，幾項一比對自然就能得出答案。
朱鎮還在看他，等著洛長元的答覆。
但洛長元卻靜了下來，他的腦子在想著另一個問題。
魏橫空是柳明蕭引薦的。
如果魏橫空有問題，那柳明蕭有沒有問題？
而且這場局，其實是柳明蕭拽自己進來的。
他在裡面，到底扮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洛長元不敢再想下去。
他和柳明蕭已經相識多年。
早已有了一種別樣的情感。
殘霞漸漸散開。
那兩隻野狗也已經跑遠。
洛長元坐在土坡下，久久沒有說話。
朱鎮嘆氣道：「你若是不願意，就算了。」
他起身想要離開，卻被洛長元按住。
「不，我願意。」
朱鎮看向洛長元的眼睛。
眉踏繁星，眼若星月。
他笑了一下。
洛長元也笑了一下。
然後他的手腕和腳腕都被鎖上了鐵鏈。
走起路來，哐當直響。
洛長元苦笑道：「這玩意戴在手上，實在是太難受了。」
朱鎮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在你不用天天戴著它，進了牢房，就可以摘下來了。」
「過幾日，我會找到證人，證明你不是黑螞蟻。」
「你抓緊時間。」
說話間，牢房已經到了。
又是一股潮濕的霉味。
洛長元抬起頭，盯著那道厚重的鐵門。
門是從裡面反鎖的，深褐色的鏽斑從鉚釘處開始蔓延，像是凝結成塊的血痂，烙在了鐵門上。
朱鎮的手指輕輕扣了上去。
砰砰砰。
「嗒嗒嗒」，走廊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
兩個獄卒走到門口，從裡面推開了門。
嘎吱。
其中一個獄卒是棍哥。
他一眼就看到了面前的朱鎮和戴著鎖鏈的洛長元。
一下子就定住了。
直到被朱鎮開口打斷。
「魏老呢？」
棍哥這才反應過來：「魏老在裡面，我現在去叫他。」
他拉住另一個獄卒，小步往回跑。
洛長元還能聽到他壓低的聲音：「這人不是小五表弟嗎？怎麼被朱捕頭抓起來了？」
那個也嘀咕了一句：「誰知道。」
洛長元和朱鎮站在原地，等了一會。
直到棍哥將魏橫空帶了過來。
魏橫空還是佝僂著背，臉上沒有表情。
朱鎮向魏橫空拱了拱手：「魏老。」
魏橫空也還禮，然後問：「怎麼回事？」
朱鎮一把揪住了洛長元的衣領，問：「魏老還記得這個人嗎？」
魏橫空點點頭：「我們牢里有個獄卒叫小五，他是小五的表弟。」
「昨天我帶他去了衙門，朱捕頭見過。」
朱鎮道：「他不是什么小五的表弟。」
魏橫空的眉頭輕輕挑起：「哦？」
朱鎮繼續說道：「他叫黑螞蟻，是殺害李仵作的兇手。」
這一句，著實把在場的眾人嚇了一跳，棍哥連連後退了好幾步，一臉不可置信。
洛長元看到棍哥的樣子，心裡忍不住笑了起來。
魏橫空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有證據嗎？」
「我帶著捕快在陳鞋匠的家裡，截獲了他。現場留有他作案的兇器，陳鞋匠的屍體上，也爬滿了黑螞蟻。」
魏橫空不再說話。
朱鎮繼續說道：「在場的捕快，都可以作證。」
「既然如此，就帶進來吧。」
魏橫空轉身就往走廊里走。
朱鎮卻在他的背後喊：「那個叫小五的獄卒，魏老最好也查一查。看看他什麼時候冒出來一個叫『黑螞蟻』的表弟。」
魏橫空身子頓了一下，腳步卻沒有停。
沒走到九的倍數，他是不會停的。
他當然知道，洛長元不是小五的表弟。
朱鎮的意思，當然也不是查小五。
而是查他。
洛長元看著魏橫空佝僂的背，若有所思。
棍哥和另一個獄卒已經走了上來，抓住了洛長元的胳膊。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你，你真是黑螞蟻？」
他顯然是聽過黑螞蟻的大名。
洛長元笑了笑。
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走，走吧。」
棍哥拉起洛長元的胳膊。
一進大門，就是一條幽深的走廊通道。
陰冷，逼仄。
兩側點了幾個火爐。
火光印在牆上，影子被拉得很長。連立在門口的掃把，看上去都像是佝僂的鬼影。
洛長元抬頭望向前方。
走廊的盡頭還有一道木門。
所有的犯人都被這兩道門隔絕在內。
像被一塊石頭壓住脖子。
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