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鎮退了幾步,他收回刀,大聲道:「兄弟們,上,抓住他。」
然後悄悄沖洛長元眨了眨眼。
洛長元也眨了眨眼。
幾個捕快也在第一時間沖了過來。
洛長元一腳將面前的捕快踹開,劍鞘又砸向另一個捕快的額頭。幾招過去,幾個捕快已經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了起來。
洛長元隨即縱身一躍,腳踏著牆,幾步就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里。
朱鎮看著洛長元背影漸漸消失,才走過去將屬下一個一個扶了起來。
黃昏。
又是黃昏。
殘霞將散未散,將天空塗成一片赤紅。
洛長元躺在土坡旁,閉著眼。
身旁有幾個酒罈,橫七豎八倒在那裡。
酒罈已經空了。
塵土撲面,落在了他的臉上,衣服上。
他還是閉著眼。
雙手交叉,搭在腦袋下,當作枕頭。
遠處有兩條野狗咬打在一起,在爭搶一塊裂開的骨頭。
伴隨著狗叫聲的,還有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洛長元沒有睜眼。
直到腳步聲停下。
朱鎮戴著斗笠,站在他的面前。
洛長元還是閉著眼。
朱鎮看著地上的幾個空酒罈,說道:「沒想到你還是個酒鬼。」
洛長元道:「只有不喝酒的人,才喜歡稱喝酒的人是酒鬼。」
朱鎮問:「你不怕我帶人來?」
洛長元答道:「你若帶了人,野狗不會還在那裡搶骨頭。」
朱鎮又問:「你生不生我氣?」
洛長元睜開眼,笑著說:「我生什麼氣?」
「我說你是黑螞蟻,你難道不生氣?」
洛長元笑得更開心了:「我又不是小女孩,怎麼會為這種事情生氣?」
「你若說一個女孩子是黑螞蟻,她必然會和你鬧的。」
「可惜我不是個女孩子。」
「別說是黑螞蟻,你就算說我是黑泥鰍,我也不會生氣的。」
朱鎮道:「我畢竟當眾給你安了罪。」
洛長元還在笑:「你說我是黑螞蟻,是因為陳鞋匠確實是被黑螞蟻殺死的。在那種情況下,替我辯解沒有任何意義。」
「但你說了兇手是黑螞蟻,兇案已經算到了黑螞蟻的頭上。和我有什麼關係?」
朱鎮還想說什麼,卻被洛長元打斷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到底是不是黑螞蟻?」
朱鎮搖搖頭。
洛長元笑的更厲害了:「既然我不是黑螞蟻,這世上至少還有十幾個人能證明我不是黑螞蟻。」
「你說,我為什麼要生氣?」
朱鎮也笑了,他手撐著地,在洛長元的身邊坐了下來。
洛長元卻還是躺著。
「你不懷疑我?」洛長元問朱鎮。
朱鎮道:「在太守府的時候懷疑過。但昨天和你交完手之後就不懷疑了。」
「哦?」
「我認得你。」
朱鎮看向洛長元的眼睛:「十步郎。」
「你一出手,我就認出了你。」
洛長元苦笑:「怎麼這麼多人都說認得我?」
「黑螞蟻這麼說,你也這麼說。」
朱鎮笑道:「十步郎這個稱號,有名的有點過頭了。」
他接著說:「我知道,你是個捕手。」
「也知道,你曾經為了一個瞎眼的郎中,殺掉了十七個十二金寨的山匪。」
「還知道,你為了一個賣混沌的老大爺,站在那裡被人連捅七八刀,一聲都沒有吭。」
「你這種人,絕不會是官道案的兇手。」
洛長元摸了摸鼻子,問:「你倒是挺信任我。」
朱鎮的手伸向懷裡,從裡面掏出來一個銀色的牌子。
牌上銀色的波浪條紋,不停地閃著光。
背面刻的是朱鎮的名字,正面也刻了兩個字。
捕頭。
一塊銀色的捕頭身份牌。
身份牌是司命牌的一種,洛長元的金捕牌,羅龍章的太守金牌,柳明蕭的名字木牌。都屬於身份司命牌。
洛長元瞟了一眼:「銀色捕頭牌,混到這一身份可不容易。」
朱鎮「嗯」了一聲。
然後手輕輕摸了摸牌子:「二十年,我用了整整二十年。」
然後,他又從懷裡掏出另一塊牌子。
一塊銅牌。
刻著捕手的銅牌。
洛長元有些吃驚:「你……」
「我在做捕快前,其實也做過捕手。」
說到這裡,朱鎮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痛苦之意。
他是不是也曾是一隻禿鷲?
是不是也曾因為什麼事情而產生過痛苦?
洛長元突然對面前的朱鎮有了一種特殊的好感。
朱鎮能理解他。
他也能理解朱鎮。
洛長元坐起身,拍了拍朱鎮的肩膀:「好在你現在已經上岸了。」
朱鎮笑道:「等這件事結束,我向羅大人申請,讓你也吃上公家飯。」
洛長元卻搖了搖頭:「我這個人,自由散漫慣了。」
「受不得約束。」
「而且,衙門的例銀太少,不夠。」
朱鎮皺眉:「你很缺錢?」
洛長元沒再說話。
他想起了紅月姑娘。
想到了她那雙纖細的手臂上,還刻著一個「賤」字。
朱鎮也沒再問下去。
他率先聊起了官道的案子:「官道的人血不夠。所以人是在其他地方就已經被殺死了。」
「馬,不是在奔襲的過程中被殺的。」
「像是有人故意牽到現場被殺死的。」
「今天開棺驗屍你也看到了。被殺那人不像個信差。」
洛長元點頭:「所以我才去找了陳鞋匠。」
朱鎮點點頭:「雖然開了棺,但他身上穿著衣服,不脫掉衣服,甚至不開膛,實在是不好直接判定他的身份。」
洛長元道:「是這樣。今天的開棺驗屍,不過是走了個過場。」
朱鎮卻搖頭:「羅大人也是盡力了,畢竟官道殺人案太大。他也不得不為自己考慮。」
洛長元笑著哼了一聲,沒接。
他看向遠處的那兩條野狗,還在拼命地爭搶著那塊斷掉的骨頭。
「所以你有什麼方向?」
朱鎮說道:「天啟城北靠邊關,離龍都也不算太遠。周邊雖有強匪,但都集中在城外,離天啟城和官道隔著十萬八千里。」
他頓了頓,繼續說:「城內要想殺人,或者丟失屍體又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恐怕只有一個地方能做到。」
洛長元立刻接道:「牢房。」
「不錯,就是牢房。」
洛長元的腦海里,立刻浮現出那面斑駁的石牆,厚重的鐵門和陰冷潮濕的牢房。
還有那個從邊關逃回來的啞巴,鐵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