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包天看到洛長元的樣子。
嚇得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蟻,蟻爺。我……」
他哭喪著臉,配上那頂出天際的下巴,可以說是丑極了。
洛長元靠近木柵欄,向他勾了勾手:「過來。」
「蟻爺,我……」
「叫你過來就過來。」
地包天湊到柵欄邊上,身子還在止不住的抖。
洛長元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問地包天:「你怕不怕死。」
一聽到「死」這個字,地包天的臉耷拉得更難看了。
他恨不得跪下來。
只想趕緊離開這個瘟神。
洛長元卻不肯放他走,他手指向地面:「怕死就坐好,有事情問你。」
地包天趕緊坐正,像個認真聽講的學生。
「我問你,你剛才是不是說,甲二囚室裡面,七天死了三個人?」
地包天連連點頭:「是的蟻爺,您耳朵真精。」
洛長元又說:「其中一個,就是今天我打死的毒蘑菇了。」
「還有兩個呢,什麼時候死的?」
地包天道:「一個是七天前死的,還有一個五天前死的,他死了之後,魏橫空就將毒蘑菇調到了甲二囚室。」
洛長元眼睛亮了一下,前日羅龍章提審鐵山時說的是:「三日前,邊關送來六百里加急密信,送信官差被截殺在官道之上。」
也就是說,官道殺人案案發,到今天正好是第五天。
而甲二囚室的兩個死者,死亡日期都和案發日十分接近。
天底下真有這麼巧的事情?
洛長元不信。
他這次來牢房,就是追查假信差的身份。
這兩個死者會不會有一個是假信差?
洛長元轉了轉眼珠,繼續問:「死的兩個人都是什麼人?又是怎樣的死法?」
地包天說道:「第一個死者,身份我們都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不是天啟城的人。而第二個死者是邊關的逃兵,和鐵山一起逃過來的。」
一聽到邊關和鐵山,洛長元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官道殺人案的信差就是來自邊關,身上帶著一封六百里加急的雞毛密信。
柳明蕭抬來的棺材上,也釘著邊關的軍牌。
洛長元趕緊追問:「那個逃兵是怎麼死的?」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急,把地包天嚇了一跳。
「蟻,蟻爺?」
「說。」
地包天的臉一下子又耷拉下來了:「蟻爺,我,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在前一天被魏橫空帶到衙門裡,回來的第二天就死掉了。」
洛長元皺起了眉,他想起朱鎮說過,假信差死的前一天,魏橫空去了府衙。
每一段路,都多走了九十九步。
看來,就是帶著這個逃兵,去府衙受審。
而回來之後,這人就死了。
他還在想。
地包天卻又開口了。
「對了,蟻爺。」
他補充了一句。
聲音壓得很低。
洛長元湊到地包天的跟前才勉強能聽清。
「那個逃兵是被抬回來的,全身裹得緊緊的。」
「連臉都看不清。」
「最關鍵的是。」
「聽甲二囚室旁邊的兄弟說,那人抬回來的當晚就聞到了一股臭味。」
「我們都懷疑,他在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洛長元聽到這裡。
幾乎就可以確定,甲二囚室的逃兵,就是被移花接木的假信差。
他來自邊關。
身上有邊關士兵獨有的生理特徵。
拿來做替死鬼。
正合適。
他又想起鐵山。
洛長元本以為鐵山在太守府衙盯著看棺材。
現在想來,看的不是棺材,而是兄弟的屍身。
昨晚他蹲在地上,拿手指不停地在地上畫著。
也許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祭奠兄弟的亡魂。
想通了這一層。
洛長元立刻明白,魏橫空的身上,絕對有貓膩。
這種事,沒有牢房典獄長的默許或者配合。
絕對完不成。
他冷哼了一聲。
卻又把地包天嚇得發抖。
「蟻,蟻爺,我知道的都說了。」
「您,大人不計小人過,放過俺吧。」
洛長元抬起手,然後朝著地包天的方向勾了勾。
地包天趕緊湊了過去,卻被洛長元一把揪住了耳朵。
痛得他渾身直冒冷汗。
「記住,這件事你從沒跟我說過。」
「甲二囚室的事情,我什麼也不知道。」
「如果說出去……」
洛長元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想想毒蘑菇的下場。」
聽到這,地包天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他止不住地點頭,像是在用腦袋搗蒜。
洛長元鬆開了手,推了一下他的腦袋:「滾吧。」
地包天被推倒在了地上,他撐著手臂,正準備逃回自己的石床邊。
但看了一眼洛長元。
居然蜷起了身子,真的滾了起來。
洛長元看了一眼,沒有笑。
他想起那句很有名的話,不知是哪位天才說出來的。
「前倨後恭,思之令人發笑。」
這句話來形容地包天一點都沒錯。
地包天連滾了三圈,終於滾到了自己的床邊。
他展開身體,扶著磚床起了身。
旁邊一個囚犯看到他這個樣子,幸災樂禍地說道:「地包天,怎麼不敢說了,慫了?」
地包天的嘴還很硬:「你懂個屁,我是堅決執行蟻爺的指示。」
「實話告訴你們,我現在就是蟻爺的馬前卒。」
說這話時,他瞥了一眼洛長元的方向。
見洛長元沒有反駁,他更來勁了:「以後蟻爺指向哪,我就打向哪。」
「絕不退縮。」
被地包天這麼一逗,原本還很沉悶安靜的囚室,一下子又活躍了起來。
有人開始調侃。
有人開始反駁。
還有人壯起了膽子,和洛長元打起了招呼。
最先和洛長元打招呼的,是甲一的囚室吃老鼠的大漢,他朝著洛長元的方向拱了拱手。
「蟻兄,在下石峰,有幸在牢中結識此等英雄,幸會幸會。」
洛長元朝他笑了笑,也拱了拱手。
他知道這個人。
紅月姑娘說過,此人嗜殺成性,手上至少犯了十幾條人命案子。
其他人也一一向洛長元問好。
「蟻兄。」
「蟻爺。」
「蟻哥。」
問好的聲音一直傳到了走廊的盡頭,甚至連丙字號和乙字號的囚犯都給驚動了。
只有甲九的鐵山。
還是坐在那裡。
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洛長元也沒去看他。
因為他已經聽見,走廊的盡頭,又是一道很有規律的腳步聲。
噠噠。
噠。
那道「噠噠」的後面。
跟著一個更輕的腳步聲。
輕到幾乎聽不清。
腳步聲愈來愈近。
囚室的喧鬧聲也愈來愈小。
到最後,靜得連螞蟻爬在地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走廊的盡頭。
洛長元也抬起頭,看了過去。
走廊的盡頭,站了兩個人。
一個是魏橫空。
還有一個年輕人。
白色光滑的綢衣,乾淨的不像是這個地方的人。
白皙的皮膚,瘦削的身材。
背脊更是挺得筆直。
柳明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