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靜的牢房裡,只有高處的氣窗和遠處的走廊能透進光來。
柳明蕭站在甲六囚室門口,半張臉都在陰影里。
洛長元看著他笑。
柳明蕭皺了皺眉:「怎麼搞成了這個樣子?」
地包天聽到柳明蕭說話,趕緊跳了起來:「你怎麼跟我們蟻爺說話呢?」
柳明蕭沒理他。
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旁邊那個囚犯立刻低聲提醒:「地包天,閉嘴,這位是柳明蕭,柳爺。」
聽到柳明蕭的名字,地包天一下子又癱在了地上,連話也說不出了。
沒人再去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看向柳明蕭和洛長元。
魏橫空站在柳明蕭的身側,解釋道:「朱捕頭昨日將他帶了進來,說他是黑螞蟻。」
「黑螞蟻?」
柳明蕭眉頭皺得更緊。
「他怎麼會是黑螞蟻?」
「我可以作證,他不是黑螞蟻。」
「魏老,放人吧。」
他的話音剛落,牢房裡又是一陣陣輕聲的嘀咕。
「他不是黑螞蟻?」
「那他是誰?」
魏橫空聽到柳明蕭的話。
沒有動。
「怎麼?魏老,你信不過我?」
魏橫空搖了搖頭:「我當然信得過柳爺。只是這個人,現在還不能放。」
「為什麼?」
魏橫空道:「第一,他昨天剛來,今天就打死了一個甲字號囚房的重犯。」
「打死了誰?」
「十二金寨的一位掌柜,毒蘑菇。」
魏橫空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柳爺應該知道,為了抓住這個人,太守羅大人、郡丞馬大人、長史黃大人,都耗費了多少精力。」
「朱捕頭去抓捕的時候,又死了多少弟兄。」
「他一來,就把他打死了。」
「柳爺您說,這個人我怎麼放?」
柳明蕭沉默了一會,然後繼續問:「你剛才說第一,那第二呢?」
魏橫空道:「毒蘑菇死的時候,身上爬滿了黑螞蟻。」
「我雖然相信柳爺,但這一幕,牢房裡十幾個獄卒都看到了。」
「要說他不是黑螞蟻,至少得有個解釋。」
「柳爺,天啟城裡,您是定規矩的,所以大家一直敬您。如果為了這個人破了您定的規矩,似乎不太對。」
魏橫空是個羅鍋,但說這話時,背卻挺得格外直。
柳明蕭看了魏橫空一眼,然後又將目光轉向了囚室里的洛長元:「你聽到了?」
洛長元卻還在笑:「聽到了。」
柳明蕭問:「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沒有。」
柳明蕭輕輕「唉」了一聲:「這件事本來和你沒關係,是我找你來的,也是我將你拖下了水。」
「沒想到搞成了這個樣子。」
「你怪不怪我?」
洛長元笑得更開心了。
笑到最後,他乾脆捂起了肚子。
柳明蕭不解:「你到底在笑什麼?」
「笑你。」
「笑我?」
「對,笑你。」
洛長元捂著肚子,手撐著磚床,蹲在地上。
「你憑什麼覺得你想拖我下水,就能拖我下水?」
「我要是不願意,你真能逼我?」
柳明蕭眼波平靜似水。
洛長元又說:「你是不是覺得我非得你救?」
「還是你真的覺得這個地方能困得住我?」
洛長元說一句,臉上的笑容就淡了一分。
說一句,又淡了一分。
到最後,一點笑容也沒有了。
空氣又安靜了。
地包天偷偷縮到了角落裡。
柳明蕭沒說話,他在等洛長元說完。
洛長元突然跳了起來,厲聲吼了起來。
「你現在就走。趕緊走。」
「你沒有拖我下水,我也不需要你救。」
「我的事,和你沒有關係。」
一吼完,洛長元立刻將頭轉了過去,他背對著柳明蕭。
不再理他。
胸口在不停地起伏。
洛長元當然沒有生氣。
他只是不知道,他有沒有將柳明蕭當作朋友。
因為他們這種人,向來都是獨來獨往,怎麼能有朋友?
但他知道,柳明蕭是個守規矩的人。
他不想讓柳明蕭為了自己,去破掉守了很多年的規矩。
柳明蕭站在甲六囚室的外面,木柵欄將他隔在牢房外面。
半張臉還在陰影里。
「柳爺。」魏橫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柳明蕭道:「我來天啟城六年了。」
魏橫空不知道他想說什麼,只好又將手放了下去。
「六年來,我至少定了二百八十六條規矩。」
「這些規矩,不在朝廷的律法裡面。」
「而我本人,也一直守著這些規矩。」
「不僅如此,官府的規矩,明的我也守。」
「暗的我就把它變成明的。」
「這樣大家做起事來,能清楚的知道,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
魏橫空還在聽著。
其他囚室的囚犯也都豎起了耳朵。
洛長元沒有轉身,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就連一直閉著眼睛的鐵山都忍不住睜開眼,朝柳明蕭方向看了過來。
柳明蕭繼續說:「我一直覺得,如果所有人都能老老實實的守住規矩。」
「這個世界就不會像現在這樣。」
魏橫空點了點頭:「多謝柳爺體諒,我送您出去……」
魏橫空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柳明蕭打斷了。
「但今天,我想破一回例。」
魏橫空一直沒有表情的臉,立刻變了顏色。
柳明蕭卻依舊在說,語氣很平淡。
「不為別的。」
「就是為了朋友。」
朋友。
柳明蕭說到「朋友」兩個字的時候,特意加了一道重音。
那聲音很重,像是在所有人的心頭都敲了一下。
這一刻。
洛長元連呼吸也變慢了。
他忍不住,又將身體轉了過去。
柳明蕭的那半張臉,還在陰影中。
魏橫空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重重地甩了一下衣袖。
「柳爺對我有恩。」
「按理說,我該報這個恩。」
「可是,老朽也有老朽的職責。」
「如果柳爺今天偏偏要壞了規矩。」
「那老朽會據理力爭。」
說罷,他輕輕咳了兩聲。
遠處立刻傳來了齊刷刷的腳步聲。
還有尖刀出鞘的聲音。
空氣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洛長元站到門口,雙手抓住木柵欄:「柳明蕭……」
柳明蕭伸出手,按住了洛長元抓在木柵欄上的手。
他的手指修長。
指甲修得很整齊。
手掌乾燥,且溫暖。
洛長元不再說話了。
他看向柳明蕭的眼神,一點點變軟了。
柳明蕭笑了笑,收回了手。
魏橫空還想說什麼,手卻被柳明蕭一把抓住。
「柳爺您……」
柳明蕭搖搖頭,他抓住魏橫空的手,將這隻手塞進了自己的衣袖裡。
魏橫空還想說什麼。
可手剛伸進衣袖,臉刷地失去了所有顏色。
「來人。」
魏橫空大喊了一聲。
十幾個獄卒,提著鋼刀,齊刷刷地朝著這個方向跑來。
官靴踏在地上,地面被踏得「篤篤」直響。
囚室的囚犯們,連呼吸聲都壓了下去。
洛長元也立刻握緊了拳頭。
可讓他們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
魏橫空卻猛地抬起了手。
「甲六囚室。」
「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