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火光沖天。
殺手們已經沖向了院子,想要打水救火。
幾個殺手跑到水井邊,拉起了繩子。
打上來的水一潑到火里,火勢反而「轟」地躥高。
水裡被人潑了油。
通道在院子的那頭,已被團團的烈火擋住。
咔嚓,咔嚓。
上方的橫樑也一根根掉了下來,沒入火里。
這場火,不是從院子裡燒起來的。
是從出口往裡燒的。
有人試著想要衝過去,剛靠近,就被烈焰逼了回來。
院內,馬匹嘶鳴聲、跑動聲、尖叫聲,不絕於耳。
院子裡堆滿了草料、柴火。馬棚是木棚,棚子上有稻草,到處都是易燃的木結構。
地下空氣不流通,也許只需要一會,就會將這座地下驛站,燒得乾乾淨淨。
所有人,都會死在裡面。
即便僥倖不被燒死,也要被煙活活嗆死。
所有證據,當然也會一併消失。
洛長元收起了劍。
他沒再去看王成,而是往門外走去。
「你要去哪?」
洛長元回頭看了王成一眼,笑道:「樓下那麼多好酒好肉,我都一天沒吃飯了。」
王成愣住:「你,你還吃得下?」
「為什麼吃不下?」
王成道:「這火……」
「難道你有把握逃出去?」
洛長元搖了搖頭,隨後眼角又彎了起來:「正因為沒把握逃出去,才不要做個餓死鬼。」
洛長元才不要做個餓死鬼。
所以那些殺手在拼命救火的時候,試著往外沖的時候,洛長元已經連喝了三壇酒。
煙越來越大,幾乎要嗆得人說不出話來。
王成站在洛長元的身旁,一邊咳嗽一邊說話:「你,你真是個神奇的人。」
「如果我們不是敵人,我真想和你交個朋友。」
洛長元啃了一口牛肉:「我不喜歡交朋友。」
王成笑了笑,他轉頭去看院子裡燃起的熊熊大火。熱浪隔著台階,已經將他的臉烤得通紅。
院子裡的呼喊聲越來越大。
有人乾脆直接跪在了地上,捂著頭哭了起來。
馬棚的立柱也被燒著了,火衝到了一匹馬的腿上,它甩著頭,不停地掙脫著韁繩。
哀嚎不止。
洛長元沒看外面,依舊大口吃著肉,大口喝著酒。
熱浪灼來,他胳膊處的傷口,被烤得通紅,又滲出了血。
可他沒看。
連手上的動作都沒有停。
王成又將臉轉向了洛長元,他看著洛長元,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從邊關來的信差,是我們截的。」
洛長元聽到他的話,這才將頭扭了過去:「肯說了?」
「反正也是一死。」
王成繼續道:「我們將信差秘密封了一口黑色的棺材裡,然後命人抬往了十二金寨。」
洛長元的眼睛亮了一下,真信差,第三口棺材,十二金寨。
這三條線,終於連上了。
他問王成:「棺材送到了誰的手中?」
「不知道。」
洛長元愣住:「不知道?」
「不知道。」
洛長元將頭扭開,又灌了一口酒:「不願意說就算了。」
王成的語氣卻很誠懇:「我真的不知道。」
他嘆了口氣:「你別以為我是什麼了不起的人,我不過是個替身而已。」
「替身?」
王成點了點頭。
洛長元立刻想起了黃越,黃越說過,他只是黑螞蟻的一個替身。
王成呢,他也是?
他將頭扭了過去,問道:「你是誰的替身?」
「黑螞蟻。」
果然是他。
王成繼續道:「表面上,我是這賀蘭驛的驛丞,是這群殺手的統領。但實際上,黑螞蟻才是這群殺手的真正統領,我只是在他不在的時候,替他發號施令。」
他苦笑一聲:「這些傻瓜以為我是他們的統領,其實我不過是個替身罷了。」
洛長元立刻起身:「黑螞蟻到底是誰?」
王成搖頭:「他每次都蒙著面,所以我沒見過他的真面目。」
「但是每次見他,都能聞到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洛長元問:「甜香味?」
王成搖了搖頭:「不是。」
這回真把洛長元驚到了,黑螞蟻的身上不是甜香味,那是什麼味?
王成接著說:「我也說不清那種味道,像是從死牢裡帶出來的,一股死味。」
洛長元立刻捏緊了拳頭,他想起在牢房裡,毒蘑菇身上爬滿了黑螞蟻,還有牢房裡的那股淡淡的甜香。
甜香很淡,也許王成沒聞出來,也許……
是他在故意誤導自己。
可生死關頭,他還有什麼理由來騙自己呢?
洛長元想不明白。
煙,越來越大了。
灰,也越來越大了。
洛長元已經感到有些呼吸困難了,他看向院子,發現有一些殺手已經倒在了地上。
有人蜷成一團,有人在哭,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他再去看王成時,發現他已經暈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了。
濃煙滾滾。
洛長元從懷裡掏出了一塊金牌。
金色捕手牌。
金光閃閃。
這塊牌子是司命牌中的身份牌,不是能力牌,面對這熊熊烈火,其實發揮不了什麼作用。
洛長元只是將牌子貼在頭上,好讓自己能清醒一點。
尖叫聲,哭嚎聲越來越低了。
漸漸只能聽到火聲呼呼作響,偶爾還能聽到噼里啪啦的倒塌聲和滋滋的油脂聲。
馬棚倒下,有些馬直接被壓在了馬棚下,還有幾匹馬掙脫了出去,到處尋找著出口。
那匹棗紅色的馬站在角落裡,發出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嘶鳴。
洛長元的眼皮也不停地往下墜落。
他竟然漸漸感覺不到痛了。
恍惚中,他感覺好像有一個人,從濃煙里走出,牽住了他的手。
像是天上來的仙女。
是紅月嗎?
也許是吧。
洛長元已經閉上了眼。
火光,幾乎已將這建在地下的驛站,盡數吞沒。
黑夜。
漫長、寂靜。
靜得仿佛要將這蒼茫大地,一口吞噬下去。
洛長元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堆雜草上。
月光就照在他的身上。
「我還活著。」
是誰救了我?
洛長元掙扎著想要起身,卻發現渾身痛得厲害。
火,雖然沒有直接燒傷他的皮膚,但還是將他的全身烤得劇痛無比。
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一張嘴,嘴裡全是灰苦味。
他看向四周,發現這是一處破舊廟。
連屋頂都只有一半。
洛長元強忍著痛,轉了個身,發現面前是一尊巨佛的雕像。
雕像殘破,很多地方都已經退了漆。
「不會是你救了我吧。」
洛長元笑了笑。
他一笑,渾身又疼了起來。
胸口也悶得厲害。
他只好不笑了。
但眼睛,還是不停地盯著面前的雕像。
盯了好久。
直到一道冰冷的聲音從破廟外響起。
「你看夠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