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長元翻身看向破廟外。
一個男子站在月光下。
青衣,臉冷得像是冬天裡結的冰。
洛長元忍不住又想笑,可是他笑起來,渾身疼得難受。
但他還是笑了。
「是你救了我?」
男子的聲音很冷:「你覺得呢?」
洛長元又笑:「你白天明明能殺了我,為什麼不殺我。」
男子竟是見手青。
見手青道:「我殺人,只為錢。但不是給我錢,我就會殺人,我只殺自己想殺的人。」
洛長元笑道:「所以你不想殺我?」
見手青道:「白天不想。」
「現在呢?」
「現在又想了。」
洛長元愣住。
他緩了緩,繼續問:「那你為什麼還要救我?」
見手青冷冷道:「救你,是為了殺你。」
洛長元笑道:「我見過很多奇怪的人,也有人說過我是奇怪的人,但我看你才是個奇怪的人。」
見手青沒有接他的話,只是說:「你現在欠我兩條命。」
洛長元點頭:「按理說是的。」
見手青又道:「你手裡的那封信,是黑螞蟻給我的。」
洛長元瞳孔瞬間收縮,他想起了那張泛黃的信紙。
我在天字二號房等你。
黑螞蟻。
他問見手青:「你為什麼要給我這個?」
見手青冷冷道:「你欠我兩條命。」
「這和這封信有什麼關係?」
「第一條命,你去用黑螞蟻的命來換。」
洛長元又怔住,然後他笑了,笑得很大聲。
每笑一聲,嗓子像是被刀片劃了一下。
笑一聲,劃一下。
可他還在笑。
見手青還是冷冷地看著他。
他站在月光里,青著臉,像是從地獄走出來的勾魂使者。
洛長元終於不笑了。
他眨了眨眼,道:「我知道你想要什麼。」
他不等見手青說話,接著說:「是黑螞蟻請你來的天啟城,我幫你殺了黑螞蟻,當然就沒人知道你去了哪裡,從此以後,你就是有影子的人了。」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至於我,就會被那些沒有影子的人纏上,直到我死。」
見手青道:「不錯。」
洛長元問:「那你為什麼不自己去殺了黑螞蟻。」
見手青道:「黑螞蟻的屍體上,不能留下我的劍法。」
洛長元想了想,開口道:「好,我答應你。」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你要告訴我,天字二號房到底在哪裡,黑螞蟻又是誰?」
見手青道:「天字二號房不在這裡。」
「那在哪裡?」
「月關戲樓。」
洛長元失神,他這才知道,蓮兒和黑螞蟻說的天字二號房,居然是在天啟城的月關戲樓。
片刻後,洛長元又繼續問道:「黑螞蟻將你約在了月關戲樓?」
「不錯。」
洛長元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了,他約你當然是為了讓你殺我。」
「不錯。」
洛長元又問:「那你告訴我,黑螞蟻到底是誰?」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蒙著面?」
「他沒有蒙面。」
洛長元又有些吃驚了:「他既然約了你,你又見過他,他也沒有蒙面,你為什麼不知道他是誰?」
見手青的聲音還是很冷:「我見的是個替身。」
「我一眼就認出他不是真的黑螞蟻。」
洛長元已經知道見手青見的人是誰了,是黃越。
他扯了扯嘴角,沒有笑。
見手青還站在破廟門口,身子沒動。
半晌後,洛長元又問道:「我還有個問題,地下驛站是不是還有第二條通道?」
「不錯。」
洛長元又道:「這條通道連王成這個賀蘭驛的老驛丞都不知道,你又怎麼會知道?」
「因為他是個蠢人。」
洛長元笑了笑:「那在你眼裡,我也是個蠢人。」
「不錯。」
見手青突然伸出手,將一個方形的物件扔了過來。
洛長元伸手去接,手剛伸出去,渾身又痛了起來。
他咬了咬牙,將物件接了過來。
接過來才發現,這是他的金捕牌。
背面刻著他的名字,洛長元。
名字在月光下,閃著亮光。
洛長元又笑了笑。
這塊牌子對很多人來說,價值千金。
但見手青就這麼扔了回來,看都沒看一眼。
洛長元將牌子收進了懷裡,道:「我還有一個問題。」
「問。」
「王成和那三十幾個殺手呢?」
見手青看向洛長元,突然笑了,洛長元這是第一次見到他笑。
他的笑容裡帶著一絲譏誚,還有一些輕蔑。
洛長元明白了。
但見手青似乎怕他不明白,說道:「這個世界,壞人不會死,好人也不會死。」
「只有蠢人會死。」
洛長元手按住了身下的茅草。
他知道,這些人都該死,也都罪有應得。
況且,見手青已下定決心要做一個有影子的人,那他絕不會讓這些知道他的殺手活下去。
但他一想到那群人在火里絕望的掙扎,像蟲子一樣將身子蜷成一團,心還是忍不住跳了幾下。
他還在想,見手青已經不笑了。
他轉過了身。
「希望你別做個蠢人。」
「四天之內,我要見到黑螞蟻的屍體。」
「否則,我就來取回你欠我的東西。」
洛長元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四天,我連黑螞蟻是誰都不知道,怎麼去取他的命?」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月光灑在他的身上,地上映著他的影子。
洛長元又躺了下去,看著夜空中的星星,長嘆一聲。
四天。
被裝進第三口棺材裡,運往十二金寨的真信差。
還有那個神秘的黑螞蟻。
一個要四天破案,一個要四天取命。
好像一切都是被提前安排好的。
不過好在今天,喝了好幾壇酒,吃了好多肉。
想到這,洛長元的眼角又勾了起來。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得意盡歡,失意也要盡歡。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的眼睛剛閉上,見手青的聲音又從遠處飄了過來。
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在這裡睡覺。」
「這裡已經不是賀蘭驛了。」
洛長元伸手去捂自己的耳朵。
但他還是聽到了見手青後面的話。
「這裡已經到了十二金寨的地界。」
「那張掛著你頭像的懸賞令。」
「就貼在這個破廟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