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長元才不管這裡是什麼地方。
餓了就吃,累了就睡。
活人總不能被尿憋死。
他很快就做起了夢。
先是夢到了糖醋裡脊,裡脊肉均勻切片,然後花刀改成長長的條,扔鍋里一炸。每片裡脊肉都裹上醬汁,紅的發亮。
他又夢到了月關戲樓的十年桂花陳釀,酒香四溢,饞得他直流口水。
他正流著口水呢,突然感覺鼻子一癢。
「阿嚏。」
洛長元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眼皮子慢慢張開,發現面前居然蹲著一個小男孩,手裡拿著一根稻草,在點他的鼻頭。
怪不得這麼癢。
天也亮了,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洛長元看了看眼前扎著沖天辮的小男孩,心裡還是沉了一下。
看來自己被見手青刺傷,又遭了一場大火,渾身酸疼,居然連身邊來了一個人都沒發現。
若是十二金寨的山匪或是黑螞蟻派來的殺手……
洛長元不敢再想下去。
小男孩笑道:「你醒啦。」
洛長元也笑了笑,他剛準備開口回答,只見小男孩已經轉過頭去,對著破廟外面喊:「爺爺,他醒了。」
洛長元順著他的喊聲往外看去,一個背竹筐的老頭,佝僂著背,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走進來時,一隻手扶著廟門框,一隻手扶著背上的竹筐,臉上掛滿了慈祥的笑容。
「我同你講(音gang)過,少俠敢一個人躺在馬陽山底的城隍廟裡睡覺,自然說明他有恃無恐,才不會有事,你非要不信邪。」
洛長元心裡忍不住苦笑一聲,他明明是被見手青擄來的。
不過見手青確實沒有騙他,馬陽山就是十二金寨的地盤。
但讓他感到奇怪的是,面前的爺孫倆似乎沒有認出他來。畢竟畫著自己頭像的懸賞令,可是已經貼滿了十二金寨的寨門口。
就連這破廟門口,都貼了自己的懸賞令。
為什麼這爺孫倆沒認出來呢?
還不等他想明白,那扎著辮子的小男孩已經扁起了嘴:「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進來看,我雖然輸了,你今天中午還是要給我做炸糕吃。」
老人這回連眼角的皺紋都帶著笑意:「好好好,做給你吃。」
「但你老說自己是個大小孩了,能不能不要在別人面前耍小孩子脾氣了?」
洛長元也笑了:「他確實是個大小孩了,畢竟他剛剛承認他已經輸了。」
「只有大小孩才會自己主動認輸的。」
「哈哈。」老人笑得更開心了。
他佝僂著背走了過來,道:「少俠若是不嫌棄,也可以去我家吃一口。」
洛長元已經坐起了身,他的渾身上下雖然還在疼,但睡過一晚後,已經好了許多。
他看向老人背後的竹簍,笑著說:「有人肯在我餓的時候,給我一口吃的,我高興都來不及,怎麼會嫌棄呢?」
他的話音剛落,小男孩也跟著笑了起來:「放心,你一定不會嫌棄的,因為我爺爺做的炸糕,是這個世界上最好最好吃的東西。」
他一連說了好幾個最好,說的時候還忍不住舔了舔舌頭。
洛長元就看著小男孩,也一直笑。
他看著這個小男孩笑的時候,突然感覺沒那麼疼了。
「不過……」
小男孩眨了眨眼:「你去的時候最好把你的大黑臉洗一洗,因為我家的雞不喜歡大黑貓。」
「它一看到大黑貓,就會咯咯直叫。」
洛長元愣了一下,隨後又笑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爺孫倆沒認出自己了。
從火里出來的人,絕不會有一張乾淨的臉。
以見手青的性格,肯定不會給自己洗臉。
他撿起身邊的劍,撐著站起身,就要往門外走。
「娃娃。」老人喊了一聲。
那個扎辮子的小男孩,居然叫娃娃。
娃娃聽到爺爺的話後,立刻心領神會,伸手去扶洛長元。
洛長元又笑了。
他這是第一次被小孩子扶。
娃娃將他扶起來後,又給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的手勁很小,拍在洛長元的身上,沒什麼太大的感覺。
洛長元笑著走出了破廟。
剛到破廟門口,他看了一眼貼在門口的懸賞令,又愣住了。
懸賞令里十步郎的畫像,和自己不能說判若兩人,也可以說是毫無關係。
畫像上,是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中年大叔。
洛長元簡直要笑破肚子。
江湖就是這樣。
太多事,傳著傳著,就變了味道。
太多人,傳著傳著,也沒了本來的面目。
不過這樣一來,十二金寨之行,倒也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兇險。
風輕輕吹起。
是南風。
六月南風起,小麥覆隴黃。
相隨餉田去,丁壯在南岡。
馬陽山底下,就有一個南岡村。
老人和娃娃就住在南岡村里。
村頭有雞叫,村尾小孩在那裡打鬧。
洛長元跟著老人和娃娃走到村頭的時候,一隻公雞正在啄路邊的草。
老人的臉上一直掛著笑:「你一定想不到,馬陽山底下有這麼一個村子。」
洛長元笑了笑:「我確實想不到。」
老人繼續道:「馬陽山是十二金寨的地盤,十二金寨都是些什麼人?」
洛長元頓了頓,說:「都是些山匪,強盜。」
他說的是實話。
「是啊。」老人長嘆了一口氣。
娃娃突然插嘴,他舉了舉自己的拳頭:「我長大也要做個強盜。」
洛長元忍不住問:「為什麼?」
「我喜歡當強盜。」
洛長元不說話了。
沒有多少人天生喜歡當強盜。
他已明白,這南岡村到底是什麼地方。
十二金寨都是些山匪,強盜。
可這些山匪,強盜也有家人,不是所有人的家人都有資格住在寨子裡。
一些人住在山底的村子裡,種些麥子,采些果子,養些雞鴨魚,也能勉強裹腹。有些人多的家庭,有多出來的,還能送進寨子裡。
換取寨子對村子的保護。
「咯咯咯。」
一隻公雞撞到了洛長元的腿上。
「這是三狗子家的雞。」娃娃一眼就認出了那隻雞,伸手就要去捉。
「咯咯咯。」
公雞跑開了。
娃娃又笑著去追那隻雞。
洛長元沒有去看那隻雞。
他看的是面前的那個人。
一個女人。
很美很美的女人。
美得令人全身發熱,美得令人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