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鉤,風似刀。
月是新月,風是冷風。
新月之夜,天地之間只有點點星光。
江湖中人都知道,這樣的夜,最宜藏身,也最宜殺人。
洛長元沒有藏身,也沒有殺人。
他躺在床上。
青陽飯莊,朱宏給他安排了一個客房。
「你好好休息一晚,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這裡雖然簡陋了點,也沒有女人,但酒肉管夠。」
說著他就離開了飯莊。
然後洛長元就躺了下來。
今夜一過,白晝到來,離破案期限就只剩下兩日。
離見手青要見黑螞蟻屍首的日子,也只剩下兩日。
可洛長元還卷在十二金寨的爛攤子裡。
他根本睡不著。
他從衣袖裡掏出那顆鉚釘,鉚釘摸上去已有鏽斑,那是他在義莊的樹根底下發現的。
今天查看密室通道時,第三口棺材的蓋板上,也缺了一顆鉚釘。
棺材的側沿,還有一個血手印。
鉚釘是被人為撬開的,還是自己脫落的?
有沒有人開過棺材?
棺材上的血手印,是真信差留下的,還是朱宏設下的餌?
余家兄弟和朱宏到底誰在撒謊?
朱宏到底想要自己做什麼?
這些他都沒有頭緒。
星光點點,照在窗戶上。
他輕輕唉了一聲。
房門外突然也「唉」了一聲。
洛長元目光立刻轉向門口。
白光從門縫處透了過來,洛長元順著門縫處看過去,門外有一雙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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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布底快靴。
洛長元輕輕咳了一聲。
那人也咳了一聲。
洛長元的嘴角又輕輕勾起。
他將鉚釘收進了袖子裡。
沒有說話,沒有閉眼,甚至沒有動。
他的眼睛就一直盯著這雙鞋。
門外的鞋子也沒有動。
咳。
洛長元又咳一聲。
門外那人也跟著咳了一聲。只是這一聲剛落下,洛長元人已掠出了門外。
那人吃了一驚,身子立刻躍起,躥出了青陽飯莊外。
洛長元也趕緊跟上。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躍至飯莊外,相距約有兩三丈遠。
洛長元看著前方的那人,黑衣,蒙著面。
他不由得笑了笑:「朋友深夜好興致。」
黑衣人也笑了笑:「深夜好興致,朋友。」
洛長元接著道:「夤夜來訪,不知有何賜教?」
黑衣人道:「不知有何賜教,夤夜來訪。」
洛長元問:「你只會鸚鵡學舌?」
黑衣人道:「鸚鵡學舌,你只會?」
洛長元立刻箭一般沖了過去,黑衣人也接著閃身向前方掠去。
此人輕功雖不如洛長元,但洛長元畢竟劍傷未愈,一時竟也追不上他。
兩人你追我趕,片刻間就已掠出了二里地。
黑衣人突然站定,在原地喘起了氣。
洛長元忍不住笑了笑,朝黑衣人走了過去:「這麼快就累了?男人,平時還是要多努努力,不然到了關鍵時候……」
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腳下一軟,一隻腳已經沉了下去。
他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洛長元想起了朱宏白天說過的話,馬陽山上埋了十六處陷阱,藏了二十二處暗哨。沒有人能活著從這裡逃出去。
他不由得苦笑一聲。
繩索已經套住了他的腳,半截身子也陷進了泥土裡。
他一用力,繩索就套得更緊,兩隻腳竟使不出半分力氣。
洛長元只好握住了劍。
黑衣人轉過身,桀桀地笑了兩聲。
「有些人,仗著有點功夫就以為自己很厲害。還以為自己很聰明。」
「可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自作聰明。」
黑衣人的手心突然出現了一柄劍。
洛長元也笑了笑:「馬陽山上的陷阱和暗哨,都歸朱宏管,你是朱宏的人?」
黑衣人道:「你覺得呢?」
洛長元道:「我看你穿的是薄底的快靴,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施展輕功吧。」
「馬陽山的路基本都是山路,這裡又靠近亂石崗,還有不少石子路,這種薄底的靴子對軟土、硬泥、石子的觸感很明顯。你知道這附近有陷阱,但也只是知道大概方位,具體在哪你也不清楚。」
「所以要麼你不是朱宏的人,要麼朱宏沒把這處陷阱的具體位置告訴過你。」
「所以,殺我這件事不是朱宏授意的。」
黑衣人還在笑:「大差不差。」
洛長元問:「為什麼要殺我,你是不是余家兄弟派你來的?」
黑衣人冷哼了幾聲,道:「要怪就怪你一來就得罪了那麼多人,還敢覬覦七掌柜的位置。實話告訴你,十二金寨想你死的人可不止余家兄弟。」
洛長元只好乾笑一聲。
「還有什麼遺言嗎?」
洛長元笑著說:「遺言沒有。遺酒還沒喝夠。」
「而且,想知道的事情還不少。」
黑衣人已舉起了劍:「那就去陰曹地府問吧。」
說著,他已經沖了過來。
洛長元半截身子陷進土裡,雙腳還被繩索圈住,手上雖有劍,但根本施展不開。
不過他也不會坐以待斃。
長劍出鞘,鏽劍已抬至頭頂。
黑衣人的劍已刺了過來。
殺人的夜,殺人的劍。
劍鋒離洛長元的咽喉已不到三尺。
「鐺鐺。」洛長元已擋開兩劍。
黑衣人又桀桀笑了兩聲:「好武功。看來十二金寨里,除了大掌柜和朱掌柜,確實沒人是你的對手。」
洛長元也笑道:「所以你也只能玩陰招。」
黑衣人邊刺邊笑:「管他陰不陰,管用就行。我們是山匪,不是什麼大俠君子。」
洛長元舉劍去擋:「我也不是什麼君子大俠。但我還是勸你,儘快殺掉我,不然越拖越久,等到朱掌柜來了,別說我死不了,你還得完蛋。」
洛長元一邊擋一邊說,要的就是黑衣人急,他越急,破綻越多,洛長元脫身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轉眼間,已交手二十多個回合。
洛長元已開始喘氣,連後背都有了汗。
冷風如刀,吹在他的身上,一冷一熱之間,洛長元只感覺渾身不舒服。
但他的劍不能停。
一停,黑衣人的劍鋒就會刺破他的咽喉。
其實黑衣人也好不到哪去,二十幾招過去,竟還拿不下一個半截身子在土中的人。
他猛地退了三步。
洛長元笑道:「怎麼,放棄了?」
他的話音剛落,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的笑容也瞬間收緊。
因為他已經看見,三點寒星從遠處襲來。
是喪門釘。
黑衣人也在同一時間,刺了過來。
洛長元握劍的手冰冷。
前有殺人劍,後有喪門釘。
這回,好像躲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