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停。
空氣中仍有涼意。
槐樹上,白花漸開。
鳥兒在樹上輕輕地唱著。
遠處有孩童在嬉戲。
洛長元就躺在樹下,劍擱在一旁。
一陣風吹來,他猛地打了個噴嚏,從地上坐了起來。
洛長元從宿醉里醒來,強烈的痛意從神經處傳來。
他伸出手指,揉按起了太陽穴。
地上擺滿了酒罈,他已記不得昨夜喝了多少壇酒,醉倒了多少次。
他甚至已經忘記,為什麼會醉倒在這棵樹下。
洛長元撐著身子站了起來,胳膊上的傷雖然已經好了大半,但小腹處的新傷卻在連續的顛簸下,越來越重了。
不過好在,在酒精的麻痹下,小腹幾乎感覺不到疼痛。
洛長元搖搖晃晃走了兩步,他猛地拍了拍自己的頭。
拍了半天才想起昨夜太守府傳來的消息,官府已驗證,官道死者並非信差,而是甲二囚室的一個邊關逃兵。
典獄長魏橫空有失察嫌疑,暫被停職,等候調查。
洛長元知道,這當然是柳明蕭和朱鎮的功勞。
他們三人早已做好了分工。
至於趙文,官府已認定他為邊關真信差。太守羅龍章,郡丞馬是德、長史黃百群通告全城:將於今日正午時分,當著全城的捕快衙役、百姓商販,公開拆封這封六百里加急的雞毛密信。
洛長元作為趙文的護送者,記大功一次,賞銀百兩。並在正午時分,作為人證出堂。
洛長元抬頭看了看天,時辰還早。
他想著要不要再去喝兩口。
但腦海里卻漸漸浮現出一個人的模樣,洛長元的心又砰砰跳了兩下。
醉酒後,人總是有點寂寞。
他昨夜沒有去見紅月姑娘。
畢竟從十二金寨回來,身上受了兩處傷,若是去見她,必然又要令她擔心。
可若是不見見……
洛長元猛地搖了搖頭,還是等傷好了再去吧。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從郊外走到城裡,從城裡走到集市,從集市的酒肆走到茶樓。
最後停在一處戲樓前。
月關戲樓。
洛長元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戲樓里有人在唱戲,有人在聊天,還有人在喝酒。酒香四溢。
洛長元吸了吸鼻子。
戲樓的門口,還立著一個巨大的招牌。
上面列著今天的曲目,還有優伶的名字。
白蛇傳,天仙配。
關公戰秦瓊。
洛長元的目光向下一點點滑去,最後停在了牌子的第六行。
《清平樂》。編:紅月;唱:紅月。
洛長元的目光停在那裡,久久無法移開。
他聽過紅月唱過這首曲子,也見她一次又一次地練過這首曲子。
但都是在她的閨房裡。
他抬起頭,戲樓的門口,小二正在迎來送往,招呼著來來往往的客人。
「爺,裡邊請。」
「爺,您慢走。」
洛長元目光又看向戲樓里,戲樓里擠滿了人。
有人已經開始報幕:「下一首,是紅月姑娘的《清平樂》。」
「好。」曲還未開始唱,戲樓內就已經響起了掌聲。
洛長元其實對這種戲曲沒什麼興趣,很多時候他甚至覺得,不如去聽聽書,哼哼乞丐們的蓮花落。
但他的腳還是不自覺地跨到了戲樓的門口。
「呦,客官,裡邊請。」小二已將手伸了過來。
洛長元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碎銀子遞了過去。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就看兩眼吧,看看就走。
小二收了銀子,洛長元就往裡走去。
他的腳剛踏在門檻上,戲樓內就傳來了唱小曲的聲音。
「嬌痴不怕人猜,隨群暫遣愁懷。最是分攜時候,歸來懶傍妝檯。」
洛長元猛地停住。
不對,這聲音不對。
洛長元擋在門口,後面的客人已經在催。
「快點啊,擋什麼路。」
洛長元轉身就走。
那人又罵了一句:「神經啊。」
戲樓內,那人還在唱著,聲音清婉動人,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悲涼之意。
那聲音很像紅月,但洛長元能聽出那絕對不是紅月。
假的就是假的,模仿得再像,也是假的。
所以洛長元已潛到了戲樓的後院裡。
他一個閃身,便到了紅月姑娘的閨房外,然後輕輕敲了敲門。
門內沒人應。
他去推門,卻發現門已經鎖了。
洛長元又翻身到了窗邊,推了推窗戶。
窗戶也已經鎖上。
洛長元的心裡暗叫一聲不好。
他沒有硬破開門窗,而是又潛到了戲台處。他想看看,戲台上的人究竟是誰。
戲台上,一個曼妙的身影正在翩翩起舞,動作很美,聲音也很柔。
正是紅月。
那一瞬間,洛長元甚至有點恍惚,難道搞錯了?
不對。
洛長元的目光死死盯住戲台上的女人。
女人在戲台上如柳絮因風而起,舉手投足確實和紅月有幾分相似,但洛長元一眼就看出來,戲台上的女人,根本不是紅月。
她舞姿雖美,但略顯嬌柔做作,不及紅月大方。
更關鍵的是,紅月的手上刻著一個「賤」字,所以她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會下意識遮住自己的手。
哪怕她的手上化了濃濃的戲妝。
而台上的「紅月」卻不遮不掩。
洛長元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紅月去了哪,台上這人又是誰?
清平樂很快便已經唱完,舞畢,「紅月」翩然退場,台下又爆發出一陣激烈的掌聲。
退場後,「紅月」沒有卸下戲妝,更沒有去後台,而是徑直走向閨房。
紅月的閨房。
洛長元的腳尖踮起,悄悄跟在了她的身後。
很快,便來到了紅月的閨房門口。
「紅月」從懷裡掏出鑰匙,「嘎吱」一聲,竟然打開了門鎖。
洛長元更驚,她怎麼會有紅月閨房的鑰匙?
他立刻跟上,在「紅月」關門的一瞬間,推開了門。
「啊。」
「紅月」看到有一個陌生男人跟進來,立刻被嚇了一跳。
可她剛喊出聲,男子就出手點住了她的穴道。
「不許喊,否則我殺了你。聽懂眨眼。」
洛長元的聲音有點冷,他靠近女子就已經發現,面前這人根本不是紅月。面貌有兩三分相似,化了戲妝便有六七分以假亂真。
女子立刻眨了眨眼。
洛長元剛解開她的穴道。女子連連退後,腳一滑,撞到了椅子上,發出哐啷的聲音。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恐懼:「你,你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聲音小一點,我問你,你是誰?紅月姑娘去哪裡了?」
女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我,我是紅月啊。」
「閉嘴,你到底是誰?」
「我,我是蘭兒。」
蘭兒的眼角已有了淚。
洛長元又問:「你為什麼要扮作紅月?」
蘭兒道:「我是月關戲樓的小戲子,有一天紅月姐找到我,說是……」
洛長元逼近蘭兒:「說是什麼?」
「啊……」
蘭兒見洛長元逼近,又不自覺地嚇得叫出了聲。
「怎麼回事?哪裡傳出來的聲音?」
「好像是紅月姑娘的閨房裡傳出來的。」
「去看看。」
門外傳來了打手的聲音。
洛長元手指立刻又封住了蘭兒的穴道。
「閉嘴。」
門外的腳步聲漸近。
一個打手敲了敲門,問道:「紅月姑娘,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