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長元臉上的笑，一點點收緊。
「不錯，我就是十步郎。」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居然有一些發顫。
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
白姍姍的臉一下子全白了，看上去幾乎透明。
她全身抖得厲害，指甲幾乎全部嵌進肉里。
雨水打在她的臉上，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看不清是雨，還是淚。
「好，好，好……」
白姍姍連話都說不出了，她突然掏出來一把匕首。
明晃晃地匕首在雨中閃閃發光。
趙文吃了一驚，想上前，卻被身後的山匪拉住。
「和你沒關係。」
山匪笑了笑。
「你來我家，救我們有什麼目的。」
洛長元搖了搖頭：「沒有目的。」
白姍姍的牙齒還在打顫：「你既然殺了我哥，為什麼還要救我們？」
洛長元沒說話了。
白姍姍的匕首已經刺進了他的小腹。
白姍姍這一刀並不高明，甚至可以說是破綻百出，洛長元只要想躲，至少有三百種方法可以躲開。
但他沒有躲，就睜著眼睛，看著這把匕首刺進了小腹。
他連動都沒有動，眉頭也沒有皺。
劇痛，瞬間襲來，洛長元渾身已被冷汗浸透。
血剛從小腹滲出來，立刻被雨水衝掉。
「少俠。」趙文在後面忍不住出聲。
卻被那幾個山匪按住。
「別動。」
山匪還在笑。
白姍姍的臉色卻更白了，她實在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刺中傳說中的十步郎。她只是以為這一刀刺出，洛長元會反手將她殺了，這樣她就不會再痛苦。
可她沒想到，她沒想到……
白姍姍已經鬆開了手，聲音裡帶著哭腔：「你，你為什麼不躲？」
洛長元忍著痛，笑道：「我為什麼要躲？」
白姍姍顫抖著問：「你，你還痛不痛？」
洛長元道：「若是刺你一刀，你自然也會痛的。」
白姍姍又問：「你，你後不後悔？」
洛長元道：「是有點後悔的。我只後悔，為什麼剛才不找夏侯千要點酒喝，他給我挖了這麼大一個坑，我卻連幾口酒都沒喝到。」
白姍姍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接著問：「如果再給你一個機會，你還會不會殺我哥？」
「還會。」
白姍姍失聲，她大喊著：「為什麼？為什麼？」
她這兩道「為什麼」帶著痛苦，還有一絲絕望。
洛長元笑道：「我為什麼救你們，就為什麼殺白老三。如果再讓我遇到他，我還是會殺他。」
「當然，如果再遇到你們，我也還是會救。」
白姍姍顫抖著坐在了地上，雨水打濕了她的衣衫，也濕透了她的心。
她在地上坐了好久。
洛長元咬著牙，將匕首從小腹里拔了出來，又遞到了白姍姍的手上。
白姍姍沒有接。
身後那幾個山匪還在偷偷地笑。
洛長元的眼一冷，劍光突地一閃。
幾個山匪已經躺在地上打起了滾。
「回去告訴夏侯千，這件事，我遲早會找他算帳。讓他留點心。」
洛長元長劍撐地，趙文已跑過來扶住了他。
「少俠，你沒事吧。」
洛長元搖了搖頭，笑著說：「至少還能喝三大壇酒。」
趙文蹲下去，撕開自己的衣服，給洛長元包紮起來。
白姍姍突然站起了身。
「你想幹什麼？」趙文立刻攔在了洛長元的身前。
洛長元卻將他推開：「沒事。」
他看向白姍姍，眉眼間還有笑意。
但他的後背，冷汗還在不停地往下流。
「十步郎。」
白姍姍的聲音里哭腔淡了些，但眼睛還是紅紅的。
「我們之間的帳，清了。」
洛長元看著她的背影，呆住了。
他知道，他和白家之家的帳，還遠遠沒有清完。
只不過現在還不是清帳的時候。
洛長元看了一眼趙文，道：「你還能不能走？」
「我可以，少俠你。」
洛長元道：「你被嚴刑拷打了那麼多天，你都可以，我為什麼不可以？」
他已翻身上了馬，一翻身，小腹的劇痛又壓得他冷汗直流。
「少俠。」趙文還想勸。
洛長元擺手：「要來不及了。朝廷嚴斥，後日便是破案最後期限。我們趕回天啟城，最快也要到明晚。」
他已牽住馬繩，心連跳了幾下。
見手青給他的期限，也在後日。
「駕。」
兩匹馬長「嘶」一聲，隨後朝著前方奔去，馬蹄踏進泥土裡，雨水四濺而去。
白姍姍聽到馬蹄聲，站在雨里，朝著馬蹄遠去的方向，在手心輕輕地劃了兩下。
那是一個「安」字。
平安的安。
雨還在下。
洛長元和趙文在雨中奔襲了一天一夜。
等到了天啟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黃昏了。
洛長元將趙文帶到太守府衙的時候，朱鎮正好在門口。
他一看到洛長元的樣子，立刻上前，滿臉憂色的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此時的洛長元全身已經濕透，臉色發白，小腹處還在滲血。
洛長元笑著說道：「這個是邊關來的信差，趙文。人我可交給你了，我的酒呢？」
朱鎮的嘴角扯了扯，最後還是沒有說出話來。
洛長元笑了一聲，他的笑容裡帶著一絲虛弱：「怎麼？不會輸不起吧？」
朱鎮道：「這倒不是……」
他看著洛長元的樣子，欲言又止。
洛長元卻不管他，他伸出手拍了拍朱鎮的肩膀：「那就好，我不急。等邊關信差把信交給你們，你們拆了信，我再去找你要酒喝。」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過現在，我實在是有些累了，我自己去找個地方喝兩口，然後睡一覺。」
「明天再見。」
說完，洛長元擺了擺手，又翻身上了馬，
朱鎮看了一眼洛長元的背影，又看了看一旁的趙文。
他被囚禁了幾日，受到嚴刑拷打，然後又一路奔襲，臉色自然也不好看。
朱鎮拱手：「天啟城捕頭，朱鎮，未請教？」
趙文也回禮：「邊關四方城校尉，趙文。」
朱鎮問：「邊關來的雞毛密信在你的手裡？」
趙文道：「不錯。」
朱鎮又道：「好，我即刻為你引薦天啟城的各位大人。太守羅龍章，郡丞馬是德、長史黃百群。」
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趙文也回禮。
二人一前一後，踏進了太守府衙的大門。
遠處，一道黑影閃過。
他閃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