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千鷹隼般銳利的眼神盯著洛長元,洛長元則是靠在椅子上,翹著腿。
議事廳內,又是一陣沉默。
空氣中那股極濃的血腥味,漸漸被屋外的風吹散了。
雨聲,泡桐葉聲,還有屋內極輕的呼吸聲。
可惜酒已喝完。
洛長元忍不住嘆氣。
這麼好的天,不喝酒該怎麼過?
夏侯千看到洛長元嘆氣,才開口問:「嘆什麼氣?」
「想喝酒。」
「想喝酒?」
夏侯千愣了一下,他本以為洛長元是害怕、焦慮,亦或是其他難以名狀的情緒。
卻沒想到他只是饞酒了。
洛長元又笑了起來:「小雨天,正適合喝酒,喝了睡,睡了又喝。」
夏侯千道:「小小年紀,竟沉迷於酒色?」
洛長元還在笑:「我只沉迷於酒,不沉迷於色。」
他突然反問:「夏侯掌柜難道不喝酒?」
夏侯千太陽穴微微跳動:「成大事者,豈能為酒色所誤?」
「所以你這種人最沒有意思。」
「不肯醉倒在酒里,卻醉倒在你所謂的大事裡。」
「我倒想問問,你所謂的大事,究竟是什麼?你又得到了什麼?」
「妻子身死,小舅子背叛?」
夏侯千霍然起身,冷冷道:「十步郎,你雖幫了我,但你別忘了,你和我十二金寨也有深仇大恨,那張懸賞令可貼滿了寨子裡。」
洛長元笑得更開心了:「我不怕朱宏,自然也不會怕你。你大可以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但我洛長元,絕不是你想拿捏就能拿捏的,你想用我這柄刀,也得想想自己夠不夠格。」
夏侯千的臉上已有了怒氣:「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洛長元道:「你不是不敢,而是不想,你若想殺我,也不會讓他們都退下去了。」
「但你也知道,想殺我,你十二金寨也得掉層皮。」
「你十二金寨現在,還有資格掉一層皮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敲進夏侯千的心底。
夏侯千坐了下去,他知道洛長元說的是實話。
十二金寨剛經歷一場地震,人心浮動,想要重新整合已屬不易。何況,殺掉朱宏,更是斬掉了黑螞蟻這一條線,後續要產生什麼樣的後果也猶未可知。
夏侯千冷道:「你想要什麼?」
洛長元道:「我要邊關小子。朱宏一死,你們和黑螞蟻的線也斷了,邊關小子對你們而言已無任何作用。」
「但他對我卻意義重大。」
「把他交給我,從此我不再踏入馬陽山的地界。」
夏侯千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突然問:「你就不想知道,昨天晚上,是誰想要殺你?」
洛長元知道他說的是誰,那個倒著說話的黑夜殺手,還有他背後的那個,不願意洛長元當七掌柜的人。
他看著夏侯千,輕輕笑了。
夏侯千也笑了。
笑聲在議事廳內來迴蕩漾。
地上,朱宏還趴在那裡,血已浸透他的衣衫。
雨還在下,風也還在吹。
但吹不散馬棚里那股難聞的腥臭味。
游鴻生還蹲在地上,為一匹白馬擦拭著身上的毛。
見洛長元走近,他才站起了身。
洛長元看著他,笑了笑。
游鴻生的眼裡也有笑。
洛長元道:「我要走了。」
游鴻生問:「以後還來嗎?」
洛長元道:「我已答應夏侯掌柜,今生不再踏入馬陽山的地界。」
游鴻生呆呆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嘆了口氣。
洛長元突然眨了眨眼:「我說的是馬陽~山,是,~一昂,不是十二金寨。」
游鴻生又呆了:「這有什麼區別嗎?」
洛長元又靠在了馬棚的立柱上,笑道:「你們這些世家公子太死板。不要只會養馬,有時候也到江湖上走一走。」
游鴻生點頭:「我會的。」
隨後他又問道:「夏侯掌柜怎麼說的?」
洛長元道:「山下已準備了兩匹快馬,夠我和邊關小子在一日內趕回天啟城了。」
「邊關小子就在山下等我。」
游鴻生道:「夏侯掌柜果然放過了你。」
洛長元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為我求過情。收買朱宏手下,清理現場痕跡,以及放走邊關小子自然不是你一個人能完成的。」
「你早就知道?」
洛長元道:「朱宏告訴我,夏侯千的大掌柜令牌在你這裡的時候,我就猜到了一些。」
他已轉過身去:「若是有空,來天啟城找我喝酒。」
洛長元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雨里。
游鴻生看著他的背影,張開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半天才擠出一個字:「好……」
雨更急。
洛長元在山匪的帶領下,來到了馬陽山的山底。
山底果然有兩個山匪,還有一個穿著差役服裝的年輕男子在那裡等他。
洛長元走過去,看向那個年輕男子。
精瘦,挺拔。但雙目血紅,臉上還有七八道鞭痕。
看上去確實受了不少罪。
「邊關來的?」
男子道:「不錯。」
「叫什麼名字?」
男子又道:「趙文。」
洛長元繼續問:「信呢?」
趙文不說話了。
洛長元嘴角又輕輕勾起,趙文口齒清晰,語氣幹練,沒有一句廢話。說明咬舌不過是勾引朱宏上套的誘餌。
於是他笑著說:「你可以不信任我,沒關係。我也可以不看你的信,我只是會將你平安帶回天啟城,到時候天啟城太守會安排衙役,全程保護你,開啟雞毛密信。」
趙文的臉上沒什麼變化:「多謝少俠。不是我不信任少俠,只是這些天發生了太多事,我的邊關軍牌都被人搶走了。所以我必須嚴守密信。」
洛長元突然明白,柳明蕭抬來的那口活棺,上面釘的軍牌是誰的了。
趙文又道:「我只會交遞官府,讓太守公開驗信。其餘的,我一概不認。」
洛長元點頭:「這是當然。」
趙文點頭:「那我們走吧。」
洛長元卻沒有走。
因為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雨中,綽約曼妙的身姿顯得尤為動人,那道身影正款款而來。
是白姍姍。
洛長元笑著走了過去:「你怎麼來了。」
白姍姍的臉上沒有笑。
洛長元的心突然一緊,心底立刻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白姍姍面無表情,全身幾乎沒有血色,她的手在雨中不停地發抖。
洛長元不由得收緊了手指。
白姍姍看向洛長元,語氣冰冷像是要殺人:「你,就是十步郎?」
雨水,狠狠地敲打著洛長元的全身。
他的心突然像是被錘了一下,一下子沉落到了底。
洛長元終於明白,夏侯千不是放過了他。
而是把殺他的刀,留在了最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