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在地上的余不二聽到朱宏的話,身子縮得更緊了。
「怪不得,怪不得……」
可場上已無人再去關注他了。
十步郎和芒種堂的黑螞蟻,兩塊巨石同時落下,壓得眾人喘不過氣來。
洛長元站在議事廳角落,冷冷笑道:「狐狸尾巴終於還是露出來了,先是借刀殺人,現在又要折掉我這柄刀。」
「不愧是能同室操戈,狠下心殺自己姐夫的人。」
朱宏臉色的肥肉又擠到了一塊,已經難看到了極點,額頭的汗也如黃豆般一滴滴落下,流到了下巴,滴到了地上。
「閉嘴,臭小子,我告訴你,你是十步郎,是我十二金寨的敵人,你說的話算不得數。」
洛長元譏笑道:「昨日還洛兄相稱,今日我的話又算不得數了。」
「就算我的話算不得數,總有一人的話是算得數的。」
朱宏牙齒咬得更緊:「弼馬溫不過是個馬夫,他說的話也算不得數。」
洛長元道:「我說的不是弼馬溫。」
「那是誰?」
「是我。」
一道渾厚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一聽見這個聲音,朱宏全身緊繃的肌肉立刻鬆了,兩腿一軟,忍不住就想往地上跪去。
高典立刻伸手攙住了他。
一個大漢從門外走了進來。
場上所有的掌柜紛紛站起了身。
「大掌柜。」
「大掌柜。」
來人正是十二金寨的大掌柜,夏侯千。
此時的他哪裡還有昨日雙目渙散、半痴半傻的樣子。雙目如炬,炯炯有神,分明是個雄踞一方的梟雄。
他如鷹隼般的目光掃向全場,眾位掌柜竟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他的目光在洛長元的身上停了一會,隨後又看向大廳中間的朱宏。
夏侯千的聲音冰冷:「朱掌柜,我說的話算不算得數。」
朱宏自知已無退路,手掌緊緊握著那柄鋼刀,目光瞪向夏侯千:「好好好,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姐夫,有你的。」
夏侯千的聲音還是那麼冰冷:「彼此彼此。」
朱宏知道,面對十步郎洛長元、游鴻生的喪門釘包圍,本就沒有多少勝算,更何況現在還多了一個夏侯千。
但困獸猶鬥,他絕不會束手就擒。
朱宏臉上的肥肉已擠成一團,表情也變得兇狠起來:「夏侯千,我告訴你,我沒輸,也不會認輸。」
夏侯千看他的表情,像是一隻貓在看拼命掙扎的老鼠。
「外面都是我的人,我必……」
他的「必」字剛說出口,就感覺腰間一疼。
朱宏將手摸向腰間,一看,竟然紅彤彤一片。
血,是血。
朱宏強忍著痛,回過頭去看,發現腰間竟插著一柄劍。
蛇形短劍。
高典的劍。
高典的臉上還是一股嘲弄的神色。
只不過這回他嘲弄的不是自己,而是朱宏。
朱宏雙瞳幾乎要擠出來,他啞著嗓子問:「為什麼?為什麼?」
夏侯千冷聲道:「你能背叛別人,別人難道就不能背叛你?」
「況且我已答應高典,這件事做完之後,給他一筆銀子,和玉兒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共度餘生。」
玉兒就是天天給朱宏擦汗,提著食盒的侍女。
高典的聲音還是那麼柔:「玉兒和我說過,你對她簡直像對個畜生。」
「原來你們……」
高典還在說:「她每次看到你,都恨不得吐出來。」
「我,我,我殺了你……」
朱宏嘶啞著嗓子,掙扎著想要衝向高典,可剛沖了兩步,就倒了下去。
肥大的身軀倒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
血流在了議事廳的地板上,流了一地。
全場又靜了,靜得連眾人壓低的呼吸聲都能聽得清。
朱宏帶來的那二十個刀客,站在外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夏侯千知道,這時候必須由自己收拾全局了。
他緩緩走向大廳的主座,跨過朱宏屍體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洛長元的手放在了劍柄上。
夏侯千已坐下。
他抬起手,像是一個睥睨天下的君王。
「今日之事,全賴朱宏一人,與其他人無關。朱宏附逆者的罪責,概不追究。」
「大掌柜英明。」
下面已經有人拍起了馬屁。
「雙牙寨的兄弟,將四掌柜和五掌柜抬回寨子修養。其餘人,盡皆退下,我有話要和這位洛長元兄弟說。」
「是。」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大廳里的掌柜、外面的護衛也一個接一個地退了下去。偌大的議事廳內只剩下夏侯千和洛長元兩人,以及倒在地上的朱宏的屍體。
「十步郎。」
直到所有人都離開,夏侯千才開口。
「現在該算算我們之間的帳了。」
洛長元選了一個椅子,笑著坐了下來:「正好,我也有好多事情不明白。」
夏侯千道:「那你先問。」
洛長元翹起了腿:「青陽飯莊,黑螞蟻的紙箋,是不是你叫人放的?」
夏侯千道:「是我。」
洛長元的手按在座位上,他明白,朱宏在拿他當刀,夏侯千也是如此。
他笑著說:「讓我猜一猜。你妻子死後,朱宏就動了奪權的心思。他先是利用官府,除掉了你用來制衡他的毒蘑菇三位掌柜。」
這條消息,自然是夏侯千告訴游鴻生,游鴻生又告訴洛長元的。
「你深知如此下去,遲早要被他拉下馬,所以你表面上將十二金寨的暗哨和陷阱交給他來管,實際上則是暗中策反高典以及朱宏的其他下屬。」
夏侯千冷冷道:「對他不滿的人當然很多。」
洛長元又道:「但你知道光靠策反一些人、余家兄弟和游鴻生,一時半會還扳不倒他。」
「所以你假裝被他送來的藥所控制,變成瘋瘋癲癲的模樣,然後又將大掌柜的令牌交給游鴻生,讓他做你的擋箭牌。」
「無意之中,你得知了他和黑螞蟻在暗中有交易往來。於是,你想方設法,將那人救了出去。目的,當然是想製造朱宏和黑螞蟻之間的反目,用黑螞蟻這柄刀去殺朱宏。」
夏侯千道:「只不過你的出現,打破了我原有的計劃。」
「我發現你比遠在天邊的黑螞蟻,更適合做刀。」
洛長元冷笑一聲:「所以,你就將這張紙箋放進了我的房中,又買通了青陽飯莊的守衛,瞞過了朱宏的眼睛。」
「我說的對嗎,夏侯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