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烏雲遮日。
日晷在這剛停下雨的陰天,像是一個生鏽的機器,已毫無作用,是以城內用刻漏計時,圭表校測,正午時分用午炮示警。
羅龍章先是咳嗽了一聲,示意眾人安靜。隨後向身旁的郡丞馬是德、長史黃百群二人行了個禮。緊接著便開口說話了。
「具體事宜,諸位都已經清楚。本官不再多言。」
羅龍章還是像上次開棺那樣,沒打什麼官腔,沒講太多廢話。
「明日,朝廷的欽差催文就會抵達天啟城。」
「我等在今日正午,眾目睽睽之下公開拆信。以諸君之所見,和郡丞、長史以及諸位同僚,並陳表文,一同上達天聽。」
說完,羅龍章轉向趙文,道:「請趙將軍將雞毛信示眾。」
趙文只是校尉,羅龍章如此稱呼他,顯然是拔高以示尊敬。
誰料趙文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羅龍章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趙將軍?」
洛長元的目光也隨之看了過去。
趙文站在院子中央,手指在微微發抖,胸口也在不停地起伏。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卻沒有看任何人。
風很涼。
羅龍章的臉上也有了一些不耐煩的神色,但他作為天啟城的太守,自然也不好發作。他只好等著。
所有人都在等著。
終於,趙文向前跨了一步。
他先是向羅龍章等人行了個禮,隨後又朝著洛長元點了點頭。
最後咬緊牙,走到了圍觀人群的前面。
「諸位大人,諸位鄉親,我叫趙文。是來自邊關四方城的一個校尉。」
趙文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語氣幹練。
「半月前,我接到上司的一個任務,要我送一封六百里加急的雞毛信到龍都。沒想到,途遇殺手盜匪,將我囚禁至今。」
「多虧洛少俠捨命相救,我才得以回到天啟城。」
說著,他朝著洛長元的方向看了一眼。
「今日,我便當著眾人的面,將這封雞毛密信交給羅大人,由羅大人親自拆封,然後將密信內容上表。」
「這樣,我便死而無憾了。」
說完,他竟然從腰間拔出短刀,刀尖抵住自己的腰腹。
全場瞬間譁然。
洛長元的瞳孔也猛地收縮。
就連一直平靜如水的羅龍章,也不再淡定,他失聲喊了出來:「趙將軍,你這是……」
趙文沒有回頭看他,他的刀尖已劃開了皮膚,他的額頭已有冷汗滴下。
「我在出發的時候,就預知路上可能不安全。」
「所以,我將這封雞毛密信封在了一張腹藏牌里,然後將腹藏牌吞進了身體裡。」
全場又一次騷動起來,隨後爆發出激烈的議論聲。
「什麼是腹藏牌啊?」
「就是司命牌中的一種能力牌。」
「有什麼用啊?」
「將雞毛信封在這張牌裡面,然後吞下去,這樣其他人就拿不到雞毛信了。」
「這麼厲害?」
「但也有負面作用,不能吃喝太多,最關鍵的是……」
「最關鍵的是什麼啊?」
「想要取出牌,必須破腹,而且必須由自己親手破腹取牌。」
「啊……」
洛長元站在那裡,手指漸漸收緊,指節也漸漸發白。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黑螞蟻的屬下,還有朱宏怎麼樣都找不到這封雞毛信了。
他也明白,趙文這次送信,是抱著必死的信念。只要他將信送到,他就要親手終結自己的性命。
可他還是接下了這個任務,還是送出了信。
明知是死,偏向死路前行。
邊關多義士。
洛長元的眼眶不由得濕潤起來。
就連羅龍章的臉上都有了異色。
場上,漸漸靜了。
眼見趙文的刀尖要刺進腹部,羅龍章卻猛地抬起手:「慢。」
趙文扭頭看向了他。
羅龍章接著道:「來人,為趙將軍請酒。」
隨後,他轉頭看向了趙文:「趙將軍,喝飽了再走。喝飽了,也沒有那麼疼了。」
「好,好。」
衙役已端來了一壇酒。
「我來為趙將軍斟酒。」
羅龍章竟然端起酒罈,親自為這個下級軍官斟了一碗酒。他將酒碗遞到趙文的跟前,眼睛裡有光在閃爍:「趙將軍,請吧。」
趙文端碗昂頭飲下。
他一連飲了三碗,然後又舉起了刀。
刀尖,朝著小腹處,刺了下去。
噗嗤。噗嗤。
趙文的刀鋒已沒入皮肉,濃烈的腥味刺入鼻腔。
血,順著他的小腹流了下來。
人群中,有人發出了尖叫聲。
有人捂住了眼睛。
還有的人眼眶已經發紅。
連街角幾個叫賣的小販也都安靜了,踮著腳朝這邊看。
羅龍章的喉結也在上下翻動,他忍不住喃喃道:「邊關義士,何其多耶?」
趙文的手已經伸進了小腹之中,他顫抖著從腹腔里取出來一張銅色的牌。
腹藏牌。
涼風吹來。
趙文已將腹藏牌遞到了羅龍章的手上,銅色的腹藏牌混著鮮紅的血。
血還是熱的。
羅龍章接過那張牌,趙文也順勢倒了下去。
陰冷的天,冰冷的風。
趙文身上的血還在冒著熱氣。
一個不長眼的衙役拿了一個手帕,想要去擦羅龍章手上的血。
「滾。」
從沒見過羅龍章罵人的衙役,今天第一次見到他罵人,他才知道自己這個馬屁拍在了馬蹄子上。
羅龍章看到倒在地上的趙文,一字一句道:「請衙內仵作收殮趙文將軍的屍身,送回老家入土安葬。」
「一切費用由衙內開支。」
「另外,本官還要上表,為他請功。」
隨後,他將目光轉向手中的腹藏牌,那張牌從趙文的腹內取出後,漸漸融化,一封雞毛密信,從牌中顯現出來。
「現在,拆信。」
「馬大人、黃大人,來看吧。」
羅龍章話音剛落,郡丞馬是德、長史黃百群便到了羅龍章的跟前。
拆信是公開的,但這封信是雞毛密信,所以信上的內容自然不能向眾人公布,由天啟城的三位最高官員共同閱覽。
羅龍章將信舉了起來:「烤漆、羽毛均在,印章蓋在烤漆上,信封無開口痕跡。」
說完,他將信遞給馬是德和黃百群。
兩人看了一眼,紛紛點頭:「確無開口痕跡。」
隨後,羅龍章將羽毛取下,撕開信的封口。撕開封口的時候,他的手還在發抖。
洛長元的心也跟著砰砰跳了幾下。
信一拆,就知道黑螞蟻等人攔的是什麼了。
羅龍章將信紙展開,目光看向信紙。
他的目光剛掃向信紙,臉色驟變。
隨後眼神像利箭一般刺向洛長元:「來人,拿下這個洛長元。」
洛長元怔住。
羅龍章的話音剛落,立刻有衙役要衝上來捉拿洛長元。
朱鎮見狀,眉頭緊鎖,他攔住衙役,問羅龍章:「羅大人,洛少俠是護送趙文回來的義士,為何要拿他?」
「什麼義士?」
羅龍章的眼裡閃過一絲兇狠,他將信紙展開,在朱鎮的面前抖了抖。
「你看這是什麼?」
洛長元也順著信紙的方向看過去,這一看,胸口像是被插了一刀。
這封他歷經萬險追回來的、趙文拼死護衛的六百里加急密信。
竟然是一封無字天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