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長元已下了樓。
深秋的早晨很涼快,洛長元雖然穿著長衫,但走到街道上的時候仍不自覺地緊了一下衣服。
他一走到街道上,那個賣米酒的小販和喝茶的茶客一下子緊張起來。
但那個坐在早點攤的年輕人卻沒什麼變化,他仍舊是就著饅頭吃著鹹菜。
洛長元走到他的面前坐了下來。
他一坐下,早點攤子立刻喧鬧起來。
那個年輕人卻連頭都沒有抬。
「老闆,一碗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
洛長元很少吃早飯,他有時候一睡就是一天,即便是吃早飯,他也不會就著饅頭吃鹹菜。
但今天他卻和面前的年輕人點了一模一樣的東西。
粥很快端了上來。
洛長元看著面前稀拉拉的米粥,用勺子舀了一下。
隨後開口道:「我叫洛長元,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素雞。」
「你叫素雞?」
洛長元沒想到有人會叫這個名字,這不是名字,更像是一道菜。
「我就叫素雞。」
面前的年輕人也抬起頭,看著洛長元笑了一下。
洛長元這才看清他的臉,臉色蒼白,像是一張被漂白的紙。
他又去看素雞的手,手很粗糙,手上老繭很厚。
洛長元笑道:「你為什麼會叫素雞?」
素雞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為什麼會叫洛長元?」
洛長元愣了一下,隨後繼續笑道:「我這個名字是別人取的,我感覺沒人會給你取名叫素雞。」
洛長元這個名字是紅月姑娘的父親取的。他爹娘死的早,也沒什麼文化,實在不會取名。
素雞道:「我的名字確實不是別人取的,是我自己取的。」
「我之所以叫素雞,是因為我小時候家裡窮,沒吃過雞肉,我奶奶告訴我素雞裡面有雞,所以素雞就是雞肉。」
「我信了她的話,一直以為素雞就是雞肉。直到長大之後我才知道素雞不是肉。」
「但我已經不愛吃雞肉了,我就愛吃素雞。」
洛長元點點頭,隨後問:「那你今天為什麼不吃素雞?」
「因為我今天要殺人。」
他說這話時眸子閃出兩道寒光,連洛長元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我殺人的時候從來不吃素雞,那是對素雞的侮辱。」
洛長元問他:「你要殺誰?」
「殺你。」
「殺我?」
素雞點點頭:「不錯,我要殺你。」
「你能不能看得出,今天這條街來了多少我們的人?」
洛長元又看了一眼賣米酒的小販,隨後直視素雞,道:「不算你,至少六七個。」
素雞道:「不錯,你覺得他們怎麼樣?」
洛長元搖了搖頭:「不怎麼樣。」
「不怎麼樣是什麼意思?」
洛長元笑道:「不怎麼樣的意思就是他們連給你提鞋都不配。」
素雞的眼裡露出一種奇異的光芒,他看著洛長元,突然道:「我想看看你的劍。」
洛長元將腰間的劍取下,也擺在了桌子上。
桌子上有一柄長劍,一柄短劍,一柄短刀。
素雞問:「可否拔劍一觀?」
洛長元將劍拔了出來。
劍身鏽跡斑斑。
素雞道:「好劍。」
洛長元笑著問:「鏽劍也算得上好劍?」
「只要能殺人的劍,就是好劍。」
洛長元又問:「鏽劍也能殺人?」
素雞目光如炬,看著洛長元:「能。」
他手中的饅頭已經放下,碗裡的粥也已見底,碟子裡的鹹菜也只剩下一半。
洛長元將劍收回劍鞘。
「我的劍已經給你看了,你的劍呢?」
素雞道:「我的劍現在還不能給你看。」
「為什麼?」
素雞道:「我的劍只要一出鞘,必然見血。」
他的話音剛落,早點攤一下子就空了。剛才還熱熱鬧鬧的街道,也變得鴉雀無聲。
賣小吃的、捉迷藏的小孩全都跑光了。
街道上只剩下素雞和那六七個偽裝過的好手。
洛長元沒有管別人,仍舊淡定地看著他:「你今天既然是來殺我的,那你為什麼怕見血?」
素雞的呼吸停了一下。
洛長元接著道:「你是怕見到我的血,還是怕見到你自己的血?」
素雞的手心已有了汗。
洛長元卻依舊在說:「我勸你動手之前,還是先回去吃一碗素雞。」
「為什麼?」
「因為我怕你以後再也吃不到了。」
說完,他竟直接站起了身,背對著素雞離開。
洛長元點的粥一口也沒有喝,饅頭也只啃了一口。他的後背直直地對著素雞桌上的刀和劍。
刀和劍都沒有出鞘。
素雞就呆呆地坐在那裡,仿佛失了神。
刷刷刷。
面前突然寒光一閃。
等到素雞抬起頭的時候,跟著他過來的那六七個好手已經倒在了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素雞的衣襟已濕透。他就像是一個打擺子的病人,將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子裡。雖然熱得發瘋,但卻不敢掀開被子。
只要一掀開被子,他就會冷得直發抖。
所以他不敢掀開被子。
正如他不敢拔劍。
他沒有把握,他不知道拔劍之後,死的會是洛長元,還是他自己。
今天這一切來得太不容易,他不會輕易地讓這一切失去。
所以他只能等。
等到洛長元出現破綻,等到他能一擊必勝,一劍讓他失去反抗能力。
素雞在等。
洛長元何嘗不在等?
他離開的時候,手心也冰冷。
他如果有把握一擊就殺死素雞,他也就動手了。
但他也沒有把握,所以他只能先走。
風依舊很涼,空氣中已有了一絲肅殺之意。
洛長元轉入街角,打算去找一個館子喝酒。
他的背影剛剛消失,早點攤子又出現了一個人。
是溫聽風。
溫聽風拍了拍素雞的肩膀,問:「怎麼,沒把握?」
素雞點點頭。
溫聽風嘆了口氣,道:「既然如此,先和我回去,顧大人那裡我會替你解釋。」
素雞點點頭,他站起身,準備去拿桌上的刀和劍。
他的手剛伸出去,就感覺腰間一疼。
一把匕首已沒入了他的小腹。
素雞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小腹,一摸竟全都是血。
他不解地看著面前的溫聽風。想要開口,喉嚨里卻只能擠出一絲沙啞的聲音。他的臉部也因為痛苦而變得扭曲。
「你……」
你字剛出口,他就倒了下去。
溫聽風看著素雞的屍體,嘴角竟漸漸有了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