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莽醒來時,天光已經透過了窗紙。
小丫鬟低著頭,腳步輕得像貓。
她把銅盆擱在架子上,擰了巾子,轉過身來,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桃子。
「公子,奴婢伺候您洗漱……」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尾音還帶著顫。
周莽靠在床頭,懶洋洋地打量她。
一張娃娃臉嫩得能掐出水,睫毛撲閃撲閃的,雙丫髻襯得嬌憨,偏偏那身段……
纖腰盈盈一握,胸脯卻鼓囊囊的,把那件粗布小襖撐得緊繃繃的,反差得勾人。
「嗯。」周莽點了點頭。
她抖著手,把溫熱的巾子敷在他臉上,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
指尖隔著一層薄薄的濕布,若有若無地蹭過他的皮膚。
一下,又一下,很是認真。
「公子,該更衣了……」
小丫鬟捧著衣裳回來,站在床邊,要給他穿衣。
她個子嬌小,得踮著腳才能把衣裳往他頭上套。
這一踮腳,腳下沒站穩,整個人往前一撲,直接栽進了周莽懷裡。
「對、對不起公子……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那雙杏眼裡水霧瀰漫,怕得快要哭出來,可身體卻僵著不敢動,像只被猛獸按住的兔子。
周莽低頭看著她。
小姑娘趴在他懷裡,隨著急促的呼吸一顫一顫的。
他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
「不要怕。」
小丫鬟聲音細若蚊蚋:「公子……您……」
周莽笑了笑,把她從懷裡拎起來,站好。
「小丫頭,我自己來吧。」
說完周莽拿起衣服,小丫鬟手忙腳亂地給他系腰帶,手指抖得厲害,系了三次才系好。
周莽輕輕拍了拍小丫鬟的頭。
「好了,不用忙了。」
周莽低頭,正好對上她仰起的臉。
那雙杏眼裡,怯意少了,多了點別的什麼。
「謝謝公子……」她咬著唇,聲音軟糯得能滴出水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杏兒像受驚的兔子似的跳開,臉頰紅得能滴血。
「公子,奴婢、奴婢告退……」
她端著銅盆,腳步虛浮地退了出去,走到門口還絆了一下,差點摔了。
周莽看著她的背影,扯了扯嘴角。
管家候在廊下,滿臉堆笑,腰彎得極低。
「周先生,老爺在內衙膳堂備了薄酒,請先生移步。」
內衙膳堂。
宋知縣早已候在門口,滿面紅光,隔著老遠就拱手。
「先生醒了?快快請坐!」
一張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
醬肘子、水晶膾、荷葉雞、駝峰羹,外加一罈子泥封的陳釀。
一夜驚魂,這位知縣大人非但沒嚇破膽,反倒像是年輕了十歲,殷勤得幾乎要給周莽布菜。
「先生昨夜……咳,昨夜的手段,本官佩服!佩服至極啊!」
周莽也不客氣,撕了只雞腿,就著酒吃了,吃得旁若無人,仿佛這是自家灶房。
宋知縣在旁邊陪著,笑得有些拘謹,添酒的手都帶著小心。
兩人邊吃邊聊,酒過三巡,周莽放下筷子,慢悠悠開口:「宋大人,我這趟活兒,你可還滿意?」
「滿意!太滿意了!」
宋知縣一拍大腿。
「潘府一倒,黑牢一開,我也就能放開手腳了!」
「往後這北山縣的百姓日子能好過些了。」
「滿意就好。」
周莽點點頭,筷子在碗沿上輕輕一磕。
「那麼,我們的身份——」
「兩天!」
宋知縣把胸脯拍得山響。
「先生把要辦身份的名冊給我,兩天之內,路引戶牒,全套備齊,北疆這邊任誰都查不出毛病!」
「痛快。」
周莽給他滿上一杯,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不過,我這還有件事,要勞動宋大人。」
「先生但說無妨!」
「齊家。」
周莽慢條斯理地呷了口酒。
宋知縣舉筷的手一頓。
「齊家?是要動他們?」
「嗯。」
「那是……」
「現在。」
周莽放下酒杯,笑了。
宋知縣的面色變了一變。
現在?
潘家的血還沒涼,這就要動齊家?
這位爺殺人的節奏,比他翻卷宗還快!
他小心翼翼地覷著周莽的神色,試探道。
「先生,齊家不比潘家。」
「潘家是黑道,見不得光,倒了就倒了,齊家是士紳,城裡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宋大人。」
周莽打斷他,聲音還是懶洋洋的。
「齊家的牆,要比潘家的高?」
宋知縣額頭上的汗,唰地下來了。
這話哪裡是問牆,這是在提醒他。
「本官明白了!」
宋知縣一咬牙,起身就往外走。
「齊家強占的田產,放印子錢、還有齊輔仁縱奴行兇的舊案。」
「一樁一樁,本官今日就給他立起來!」
「有勞。」
周莽在他身後慢悠悠補了一句。
「對了,宋大人我叫周莽。」
「這件事,我承您的情。」
宋知縣腳步一頓。
他宦海沉浮二十年,太懂這句話的意思了。
往後做事落了一條路。
他回過身來,深深一揖,揖得心甘情願,揖得眼眶都有點熱。
「先生……客氣。」
周莽把最後一口酒幹了,起身離席,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一笑。
「這兩日,會有人跟你聯繫。」
「還有,宋大人往後若有擺不平的事,也可以來尋我。」
他朝著宋知縣意味深長的眨眨眼。
「回頭客,價錢給你打折。」
周莽出了縣衙,溜溜達達往回走。
轉過兩條街,突然前方一陣喧譁。
「小娘子,躲什麼呀?」
一個熟悉的聲音,又黏又膩。
「本公子瞧上你的繡樣了,開個價。」
「連人帶花樣,本公子一併收了,如何呀?」
周莽微微皺眉抬眼看去。
果然是那位「厚德載物」的齊輔仁,帶著四五個家丁,正把一個賣繡品的年輕女子堵在街角。
那女子荊釵布裙,懷裡緊緊抱著個繡繃,被逼得步步後退,臉色煞白。
「公子……」
女子的聲音發著抖,把繡繃往懷裡又緊了緊
「這是小女子給、給縣學先生家做的活計,是有主的東西,不能賣……」
「有主?」
齊輔仁摺扇一合,挑起她的下巴。
「在這北山縣,本公子就是主!」
「你!」
女子氣得渾身發抖,眼眶通紅,四下張望。
圍觀的人群里三層外三層,竟沒有一個人敢出聲,人人低著頭,躲著她的目光。
那種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絕望,比齊輔仁的髒手更讓她渾身發冷。
周莽的腳步,慢了下來。
本來,這位齊公子天天糾纏蕭鸞她們,他肚子裡就攢著三分火。
如今親眼撞見這廝光天化日欺辱良家。
周莽走了過去。
「讓讓。」
他扒開兩個家丁,徑直走進人圈,照著齊輔仁那張笑臉,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