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輕咳,秦箏氣鼓鼓的走上前。
「聽著呢。」白七娘頭也不回,」妹妹接著說
」哼!」
秦箏哼了一聲,然後把名冊的事一五一十報了。
「知縣客氣的很,說事情馬上就辦,辦好後會讓管家送來。」
「哦,還有個事......」
「我去的時候,縣衙里還有一位小姐,後來我詢問知縣,他倒是沒有隱瞞,說是劉家的小姐,在打聽昨夜的事。」
「劉家?」周莽收刀入鞘,眉頭微動。
秦箏點了點頭臉色嚴肅起來。
「知縣話里話外,說她像是在探咱們的底。」
「我留了心,出來時瞧見她的馬車在斜對面候著。」
秦箏垂下眼,聲音平平的。
「周大哥以後出門……多帶個人吧。」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半截。「比如我。」
周莽一怔,隨即失笑,抬手颳了下她的鼻子。
「好。」
秦箏的耳根,倏地紅了。
周莽忽然動了。
腰脊一擰,那股熱氣轟地衝進手臂,厚背刀脫掌半寸又被他攥住,刀隨身走,人隨刀勢,一刀斜劈向院角的老槐樹。
「轟!」
碗口粗的橫枝應聲而斷,枝葉嘩啦啦砸了一地。
她教了七八年刀,從握刀到劈出這樣的刀勢,最快的苗子用了三個月。
這個人,只幾刀就練成這個程度。
「莽哥兒,跟姐姐說句實話,你以前真的沒練過嗎」
「嗯?我以前是個差役啊。當然練過。」
「破雲刀我也見人使過,沒個三年五載連門檻都摸不著。」
她撇了撇嘴。
「你倒好,看一炷香的冊子,劈出別人三年的勁。你說說,你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東西?」
白七娘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笑夠了,她抓起外衫披上,往院門口走。
走到門邊,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周莽赤著上身站在日頭底下,汗順著脊樑溝往下淌,肩背上的舊疤一道壓著一道。
白七娘看了兩息。
「周莽。」
「嗯?」
「廢營那地方,十幾號潰兵,刀口舔血的。」她說,「你要去,帶我。」
不等他答,她轉身走了,衣角在門口一閃,沒了。
周莽但笑不語,今天秦箏和七娘算是給了他肯定的答案了。
前世他孤身出任務,回來只有軍需官跟他點驗裝備。
這一世,有人吃醋,有人教刀,有人要跟他去廢營。
這日子,得守住。
兩人回去歇了,院裡只剩周莽一個人,又把剩下三冊翻了一遍。
槍譜講的是寸勁貫梢,戰場殺伐。
弓術講的是目懸一線,連珠爆射。
而那本輕功凌雲步最有意思,講的是提氣換形,落腳先虛後實。
他越看越是心驚,這世道的武學,是把人體往極致里榨的門道。
不過眼前就要去廢營對付那些潰兵,最要用的就是這弓術和輕功了。
弓術等著找納蘭和阿禾研究,周莽先練了一陣輕功。
天色將晚,周莽沖了涼水,回屋擦著頭髮,門外響起怯生生的呼喊聲。
「周、周公子,奴婢們送飯來了。」
兩個小姑娘提著食盒進來,一個圓臉的是小翠,一個眉眼秀氣的是沈青梧身邊的小蓮。
兩個人擺碗布菜,動作麻利,就是眼睛都不敢往周莽身上落,耳尖紅撲撲的。
周莽夾了一筷子醋溜肉片,入口一愣。
酸香撲鼻,肉嫩得幾乎不用嚼,火候恰到好處。
他又嘗了一口三鮮豆腐,一口清燉肘花,這味道竟然道道不俗,半點不比酒樓的差。
「這菜……」周莽驚訝地抬頭,「誰做的?」
兩個小丫鬟對視一眼,小翠抿著嘴笑。
「回公子,是奴婢和小蓮做的。」
周莽捏著筷子,看著滿桌熱氣騰騰的菜,忽然就笑了。
「小翠、小蓮是吧。」
「咱們都是一家人,不要老是說奴婢奴婢的。」
一句話,兩個小丫鬟齊齊愣住了。
小翠的圓臉「騰」地紅了,手足無措地攥著衣角。
她們這樣的人,打記事起就低著頭走路,頭一回有人跟她們說,是一家人。
小蓮的眼圈一下子熱了,深深福下身去,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歡喜。
「謝、謝公子!」
在這世道,主子肯把下人當人看,就是天大的恩典。
可這位公子說的是「一家人」三個字,比恩典更暖。
小蓮放下碗筷,忽然想起正事,福身道。
「公子,我家小姐方才吩咐了,說明日想請公子過去坐一坐,說有帳上的事,要跟公子說一說。」
「帳?」周莽眼神微閃。
沈青梧管著全院的用度,名下一進一出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個時候請他看帳……他笑了笑,點頭。
「好,明日我準時到。」
小蓮得了準話,歡天喜地地回去復命了,屋裡只剩下小翠伺候著。
周莽夾著菜,隨口道。
「這醋溜肉片火候不錯,就是掛汁早了點,肉片下鍋,汁要最後淋,芡汁一裹就出鍋,肉才嫩。」
小翠收拾碗筷的手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圓。
「公子……公子還懂庖廚?」
「懂一點。」周莽笑笑,「我老家那邊的做法。」
「那、那公子覺得這豆腐呢?」小翠來了精神,湊近了半步。
「三鮮吊湯的路子對,可惜豆腐下早了一點,老了一分。」
周莽放下筷子,掰著指頭跟她講。
「豆腐先拿鹽水焯一遍,去豆腥,定型;蝦仁、乾貝、火腿茸吊出金湯,滾沸了才下豆腐,數三十個數,勾薄芡……」
小翠聽得眼睛越來越亮。
她在灶上摸爬滾打好幾年,府里府外的廚娘都笑她一個小丫頭片子擺弄鍋鏟是不務正業。
可眼前這位公子,非但沒有半分嫌棄,還把她那些糊裡糊塗的手感,一句一句說成了門清的道理。
周莽自己心裡也清楚這手藝的來歷。
前世出完任務,心亂的很,他就鑽進廚房,揉面,切菜,聽油在鍋里滋滋地響。
煙火氣一起,人就靜下來了。
做得多了,手藝比營里的炊事兵還硬。
「公子!」
她一把拉住周莽的手子,雙眼放光。
「公子跟我去廚房!您說的這個法子,我想試一試!」
「現在?」
「現在!」小翠不由分說,拉著他就走,「做壞了算我的!」
廚房裡,灶火正旺。
周莽看了看廚房裡的東西,只有一些面和肉,那豆腐是做不了了。
「材料不足豆腐沒法做,我給你下碗面吧。」
說著他挽起袖子上了灶,和面、醒面、揉面,手腕翻飛,一團面在他手裡服服帖帖。
小翠在旁邊看得入了神。
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的臉,方才在屋裡不覺得,此刻離得近了,周莽才發現這丫頭眉眼生得乾淨。
被火一烤,臉頰紅撲撲的,鼻尖上很快沁出細汗,隨著她踮腳的動作,鬢邊一縷碎發落下來,黏在腮邊。
「看好了。」周莽笑了笑抄起菜刀,刀光如雪片,一把青菜切得細如髮絲,「刀要快,手要穩,心要靜。」
真正的功夫在後面,寬湯寬水,旺火滾沸,麵條下鍋三起三落,撈出來過一遍涼,再回鍋裹上蔥油與醬汁。
最後一勺滾油「刺啦」一聲澆在蔥花上,香氣轟然炸開,半個院子都是香的。
小翠站在他身後,墊著腳看,看得脖子都酸了。
周莽把第二個麵團塞到她手裡。「你來。」
小翠學著他的樣子揉。揉得歪歪扭扭,麵團在案板上直打滑,急得她鼻尖冒汗。
「手腕僵了。」
周莽繞到她身後,很自然地俯下身,雙手包住她的手。
「掌心沉下去,指根發力,往前推,回來帶……對,就這樣。」
小翠整個人僵住了,身子有些發軟。
周莽的胸膛幾乎貼著她的後背,隔著兩層被灶火烤得暖烘烘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呼吸的起伏。
他說話時低沉的嗓音,就落在她耳後三寸的地方,每一個字都像是貼著她的心口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