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就貼在她背後。
胸膛隔著一層薄衫,熱度一陣一陣透過來,幾乎熨在她的肩胛骨上。
他說話的時候,氣息拂得她耳尖發癢,一直癢到脖子裡去。
「公、公子……」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上燒得厲害,手裡的麵團揉到哪兒去了都不知道。
「小翠。」
「啊、啊?」
「面,揉到案板底下去了。」
「呀!」小翠慌忙低頭,手忙腳亂把麵團撈回來,臉上的紅一直燒到了脖子根。
周莽忍著笑,沒退開,就著這個姿勢,帶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揉。
麵團在兩人手底下漸漸成形。
她的手指沾著麵粉,又軟又滑,裹在他粗糲的掌心裡,一進一退,一推一帶。
揉到第七八下,她的手背上沁出了細汗,和他的掌心貼得更緊了,滑膩膩的,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公子的手……好燙。」
她細聲細氣地說,說完自己先紅了臉,這話怎麼聽怎麼不像在說手。
「灶火烤的。」
周莽面不改色,手上卻故意停了半拍,拇指在她腕心那處軟肉上輕輕碾了一下。
「你的倒是涼。」
小翠渾身一激靈,那點涼意早被這一下碾得煙消雲散,整條小臂都麻了。
周莽故意又俯低了半寸。
「你說說,我方才教的第三步,是什麼?」
小翠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
滿鼻子都是他身上的皂角味,汗味,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像烈日曬過的石頭一樣的氣息。
她就埋在這團氣息里,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我、我忘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
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成了一個。
小翠的心砰砰直跳。
她偷偷抬眼,正撞見周莽低垂的眉眼,離她不過一拳遠,趕緊又把頭埋下去,手裡的勁兒全亂了。
「專心。」周莽在她耳邊低聲說。
「……哦。」
這一聲「哦」,軟得能掐出水來。
臊子下鍋,醬香一起,周莽舀了小半勺,吹了吹,遞到小翠嘴邊。
「嘗嘗鹹淡。」
小翠愣住了,就著勺邊小小抿了一口,嘴唇沾了層油光。
她舌尖飛快地探出來,在被燙到的下唇上輕輕舔過。
「正、正好……」
「嗯。」
周莽點點頭,手腕一翻,臊子出鍋,神色如常,好像方才餵人的不是他。
小翠抿著嘴唇站在原地,勺子上那點溫度,半天沒散。
周莽擀皮切條,手腕一抖,麵條根根分明。
滾水三起三落,撈出來過一遍井拔涼水,再澆上現炒的臊子。
豬油渣、醬瓜丁、一把蔥花,熱油一潑,刺啦一聲,香氣轟地炸開,半個院子都聞見了。
「嘗嘗。」
小翠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進嘴裡。
麵條筋道,臊子咸香,油渣焦脆,醬香、蔥香、油香一層一層往上翻。
她打小在灶上打轉,自問吃遍了好東西,可這一口面下去,先前十幾年都白吃了。
「好吃!」
小翠眼睛亮晶晶的,腮幫子塞得鼓鼓的,說話都含混了。
「公子,這面太好吃了!我長這麼大,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面!」
「好吃就行。」
周莽看著她,笑了笑。
「那以後我還給你下面吃。」
「好啊好啊!」小翠想都沒想,一口應下,又挑起一大筷子。
周莽看著她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差點沒繃住。
翌日清晨。
院門外車馬喧喧,齊家的管家帶著七八個僕從,抬著五六口大紅漆的禮箱,恭恭敬敬地候在門口。
「蕭姑娘。」
齊家管家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前日蒙幾位恩公林中搭救,我家公子感激不盡。只是……只是府上近來事務繁雜,公子實在脫不得身,特命小的們備了些薄禮,聊表謝意。」
禮箱一字排開,金銀綢緞,晃得人眼暈。
院門內,蕭鸞一身素衣,亭亭而立,聞言只淡淡頷首。
「禮物我收下了。替我謝過齊公子,救命之恩兩訖,往後,不必太過掛懷。」
「是,是。」
管家如蒙大赦,又一揖到地,帶著人潮水般退了個乾淨。
周莽抱臂倚在院牆邊的陰影里,全程冷眼旁觀。
之前的「日日登門」,一夜之間變成了「事務繁雜」。
還送了這麼多東西,估計是買自己的命吧。
這個齊輔仁,別的不說,保命的本事是真有。
蕭鸞捧著禮單轉過身,目光穿過院子,正落在牆邊那個似笑非笑的身影上。
她腳步微頓,望著他,忽然就什麼都明白了。
潘家一夜滅門,齊家一夜收手。
北山縣的天變了,而變的那個方向,站著同一個人。
「今兒是什麼日子。」
裴照月抱著胳膊嘀咕。
「這齊輔仁轉性了。」
「周大哥。」
她走近了,揚了揚手裡的禮單,唇邊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是你做的吧?」
周莽聳聳肩:「收嗎?」
「聽你的!」
蕭鸞笑了笑看著周莽。
周莽笑了笑,沒有說話。
有些話不必說透。
「篤、篤」
「嗯?怎麼又有人?」
裴照月嘀咕著走過去拉開門閂,門外站著個管家打扮的中年人,身後跟著四五個挑擔的僕從。
「敢問姑娘。」
那管家滿臉堆笑,腰彎下去半截。
「這裡,可是周公子的府邸?」
裴照月上下打量他一眼,這身打扮她認得,縣衙里的人,隨即點了點頭。
「姑娘,在下是知縣內衙管家,有東西給周公子送來。」
裴照月點了點頭,將管家迎進了院子。
管家進了院,眼睛在院裡掃了一圈,掃過牆角那幾口大紅漆禮箱,最後落在石桌旁那個閒坐的男人身上。
他心頭一凜,快走幾步上前,撩起衣擺,端端正正地長揖到地。
「周公子。」
「哦,管家來了呀。」
周莽放下茶盞,笑了笑。
「來,來,快坐!」
「不敢不敢。」
管家連忙擺手,從懷中捧出一個油紙包,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周公子,老爺吩咐了,東西一辦妥,立刻、馬上、一刻都不許耽擱地給公子送來。」
油紙包四四方方,邊角用細麻繩捆得嚴嚴實實,捆繩的結扣上還封著一小方朱紅的印泥。
裡面一摞戶帖,一沓路引。
紙頁微黃,不是新紙的生脆,是陳年舊紙特有的綿軟,邊角的磨損恰到好處,像是被人貼身揣了三五年。
騎縫的官印紅泥暈開淡淡的毛邊,連印油里摻的那點陳年硃砂氣都仿得十足。
周莽隨手翻開一頁,他指尖捻著紙頁,心裡嘖嘖兩聲。
原來這世道的「身份證」,長這個模樣。
這老宋,別的不說,造假是真造出了藝術。
「替我謝過宋大人。」
周莽合上紙包,朝著管家抱了抱拳。
「哎!好的周公子,小的一定帶到!」
管家躬著身子連連應下,腰彎得像只煮熟的蝦。
「那小的這就回去復命。」
「等等。」
周莽忽然開口。
管家剛直起來的腰,又麻利地彎了回去:「公子還有何吩咐?」
周莽沒說話,只抬了抬下巴,指向院角那幾口還貼著紅紙的禮箱。
「齊家的這些東西。」他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你順路,幫我抬回去。」
管家的目光順著他的下巴看過去,落在那幾口箱子上。
院子裡靜了一瞬。
管家是知縣身邊當差十幾年的老人精了,瞬間就把這筆帳算得明明白白。
齊家前腳抬來的禮,這位爺後腳就讓縣衙的人原樣抬回去。
「哎,小的明白!」
管家眼中精光一閃,笑得越發燦爛,揚聲招呼僕從。
「來,把這幾口箱子抬上,穩當著點兒!」
僕從們抬著箱子魚貫而出。
院門口,白七娘抱著胳膊看熱鬧,忽然嗤笑一聲,衝著周莽擠了擠眼。
「莽哥兒,這一手......齊輔仁那小子看見這幾口箱子原樣回去,今晚怕是要做噩夢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