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轆轆,走了一天一夜。
這一路,周莽沒讓馬車閒著。
他讓三輛車首尾相銜,自己坐在頭一輛的車轅上,一路走,一路說。
「記住,進了林子,說話用氣聲,走路踩前人的腳印。」
「弩箭上弦之後,保險不許提前撥開,見了人才撥。」
「放箭不要貪快,一息一箭,箭箭要見人。」
「還有——」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車裡豎著耳朵的眾人。
「殺人的時候,別閉眼睛。閉了眼睛,下一刀就是砍在你脖子上的。」
車裡靜了一瞬。
柳氏的臉白了白,把這句話嚼了兩遍,到底還是重重點了點頭。
一日一夜的路程,就在這一句句的規矩里走完了。
……
次日黃昏,峽谷在望。
遠遠的,群山起伏如浪,暮色里一道狹長的裂口橫在山間,像大地被人劈了一斧。
「停車。」
周莽抬手。
三輛馬車駛離官道,拐進一片茂密的雜木林。
周莽指揮眾人把車趕進林子深處,斬斷樹枝覆在車上,又牽馬到背風處系好,撒了料。
做完這一切,他帶著眾人,一頭扎進了林子。
林子越走越深,越走越靜。
走著走著,前頭帶路的周莽忽然抬手。
所有人齊齊停步。
「到了。」
他撥開一叢灌木,壓低聲音。
「都趴下,看。」
眾女伏在灌木後頭,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
谷底,一片殘破的營寨躺在暮色里。斷牆,塌帳,幾杆歪斜的旗,十幾堆將熄未熄的篝火,火星子在漸暗的天色里明明滅滅。
「看清楚地形。」
周莽的聲音壓得極低,一個字一個字地掰開。
「東面——」
他指向谷口。
「那道峽谷,兩壁夾峙,最窄處只容兩馬並行。一夫當關的地方。」
「南面,那道山脊,壁立千仞,猿猴都未必上得去。」
「西面,密林緩坡,看著最好走,所以他們的人,大半都堆在那邊。」
「北面……」
他沒有指,只是微微偏了偏頭。
「懸崖。直上直下,他們管不著,也不用管,因為沒人上得來。」
他嘴角微微一挑。
「上回,我就是從那兒進來的。」
眾女伏在草叢裡,把這一山一谷的地形,一寸一寸地吃進眼睛裡。
……
「現在分派。」
周莽在地上撿了根枯枝,三兩筆畫出個草圖。
「阿禾。」
「在。」
「你帶蘇半夏、秦箏、秦瑤、金玉娘、杏兒,去東面谷口設伏。找制高點,弩口對著谷道。記住,你們不開第一箭,聽見谷里動手,潰兵若往東逃,放進來五十步,再潑箭。」
阿禾抱著弩,重重點頭,眼睛亮得嚇人。
「納蘭星。」
「說。」
「西面密林緩坡,歸你。帶蕭鸞、沈青梧、小翠、小蓮、柳氏、春桃。林子裡是你的獵場,怎麼藏、怎麼等,不用我教。」
納蘭星舔了舔嘴唇,湛藍的眼睛裡燒起一簇火。
「交給我。一個都過不去。」
「剩下的人——」
周莽看向裴照月和白七娘。
「跟我走。北面懸崖,摸上去。」
白七娘眉毛一挑。
「就咱們仨?」
「就咱們仨。」
周莽把繩索往肩上一挎。
「潛入這種事,人越少越好。正面要真撞上,我帶著你們兩個,進退都有把握。」
他說的是實話。
阿禾和納蘭星,是狩獵的好手,伏擊設陷,整個隊伍里除了自己無人能出其右。
而真刀真槍的貼臉搏殺,還得是他領著最硬的兩把刀。
「對表……」
周莽抬手,隨即失笑,改口。
「都明白了?」
「明白。」
「走。」
兩刻鐘後,北面崖底。
峭壁如刀削,仰頭望不到頂,暮色里黑黢黢的一道,直插進雲里。
周莽把繩索解下來,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遞給裴照月。
「你們倆,在這兒藏好。我上去,解決了哨探,把繩子放下來。你們再上。」
白七娘仰著脖子看了一眼崖頂,咽了口唾沫。
「莽哥兒,這崖……連棵樹都沒有。你怎麼上?」
「崖上有縫就行。」
說著周莽把連弩負在背上,活動了下手腕。
「藏好。繩子下來再上。」
說完,他走到崖壁前,深吸一口氣,縱身而起。
指尖扣進岩縫,腳尖點住凸起,整個人貼上了峭壁。
夜色里,一道影子無聲無息地往上爬,像壁虎,像猿猱,數十丈的峭壁,在他手下成了一條路。
崖底,裴照月仰著頭,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裡全是汗。
白七娘摟著她的肩膀,嘴上不說,攥著她肩頭的手卻越收越緊。
崖頂。
依舊是兩名哨兵,不過此時已經裹著皮襖,縮在一塊避風的岩石後頭,守著一堆小火。
「他娘的,分咱們守這鬼地方。」
一個啐了一口。
「崖頂上守什麼?守鳥嗎?西坡那邊兄弟們好歹還有個遮擋……」
「少廢話。」
另一個往火堆邊湊了湊。
「頭兒說了,越是沒人走的地方,越得有人看。你懂個屁。」
「我看就是瞎講究,這懸崖峭壁的,鬼都上不來——」
他的話戛然而止。
一隻手,從他背後的陰影里伸出來,捂住了他的嘴。
刀光一閃,抹過咽喉。
另一個哨兵只覺得身旁風聲有異,剛要回頭。
後頸一涼,一隻手已經掐住了他的後頸,膝蓋頂著他的後腰往下一壓,把他整個人摁進了岩石的影子裡。
「噓。」
耳邊,一個聲音輕得像風。
「睡吧。」
手起,刀落。
前後不過三息,崖頂重歸寂靜,那堆小火還在嗶剝地燒,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周莽把兩具屍體拖進岩石後的陰影里,探身往崖下看了一眼,解下腰間的繩索,系死在崖頂的老松上,垂了下去。
……
繩子晃了三下。
崖底,裴照月和白七娘對視一眼,一前一後攀了上去。
翻上崖頂,兩人一眼就看見岩石陰影里,周莽正蹲在兩具屍體旁,一樣一樣地搜。
「過來。」
他頭也不抬。
兩人湊過去,就見周莽從屍體懷裡摸出兩塊銅牌,就著篝火的光翻了過來。
銅牌入手沉重,邊緣磨得發亮,正面鏨著一行小字。
北疆鎮朔軍·驍騎營
崖頂的風,呼呼地刮。
裴照月和白七娘齊齊僵在了原地。
北疆邊軍。
來之前,周莽就猜過,能占住廢營、布哨布得這麼老練的潰兵,八成是北疆邊軍里逃出來的。
猜歸猜。
可真當這兩塊身份牌躺在掌心裡的時候,兩女還是覺得一股寒氣順著尾椎骨爬了上來。
「北疆邊軍……」
白七娘的聲音都低了。
「守著廢營的,是正經邊軍逃卒?!莽哥兒,這幫人和尋常的潰兵可不一樣,這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
「我知道。」
周莽把兩塊身份牌揣進懷裡,站起身,望向崖下那片星星點點的篝火。
「所以我才親自來。」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半分波瀾。
「邊軍,潰兵,都一樣。」
「占了不該占的地方。」
他反手握住背後的破雲刀。
「就得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