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重幾分,」
她低聲說。
「你的腰就斷了。」
屋子裡靜了一瞬。
白七娘坐在炕沿,眼睛一眨不眨地黏在周莽背上。
看著看著,她忽然起身,從蘇半夏手裡接過藥膏罐子。
「你揉肩,腰上我來。」
也不等答話,她挖了一坨藥膏,掌心搓熱了,直接貼上周莽的腰。
她運起功手比蘇半夏燙,掌心帶著練功人的薄繭,貼著他的腰窩緩緩打圈。
一圈,又一圈,揉得又慢又深。
「嘶!」
周莽倒抽一口氣。
「疼?」
白七娘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又低又軟,溫熱的氣息掃過他的後頸。
「疼就對了。疼,才記得住。」
她的唇幾乎要碰到他的耳尖。
「記住下回再逞英雄,回來就不止揉腰這麼簡單了。」
周莽的後頸起了一層細密的粟粒,喉結動了動。
「……你們這是治傷,還是上刑?」
「治傷。」
蘇半夏在後面一本正經。
「上刑。」
白七娘在前面理直氣壯。
裴照月站在炕尾,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藥湯,站了足足一炷香。
她看著白七娘貼在他腰上的手,看著蘇半夏搭在他肩上的指,喉嚨里那塊炭越燒越旺。
終於她兩步跨上前,把藥碗往周莽面前一杵,耳根通紅。
「喝藥!」
周莽伸手去接。
「手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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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月把碗往回一縮,咬了咬牙,乾脆自己端起碗,湊到他唇邊。
「肩上有傷,端什麼碗。」
藥湯燙,她先低頭吹了吹,吹得碗沿白霧繚繞,才重新遞到他嘴邊。
周莽就著她的手動了兩口,抬眼。
裴照月將門的女兒,此刻端著碗的手繃得筆直,眼睛卻死死盯著碗裡,不敢看他,睫毛顫得像風裡的草。
「照月。」
「……嗯。」
「手抖了。」
碗裡的藥湯晃出一圈漣漪。
裴照月的臉轟地紅透,藥碗差點潑在他腿上。
炕角,蕭鸞抱著手臂倚牆站著,把這一屋子亂象盡收眼底,忽然輕輕哼了一聲。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莽腰上白七娘的手,又掃過裴照月手裡的碗,淡淡補了一句。
「傷患要靜養,要揉,輪著來。」
滿屋一靜。
白七娘「噗」地笑出聲,裴照月的臉更紅了,蘇半夏低頭咳了一聲。
納蘭星站在門口,把「輪著來」三個字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耳尖慢慢紅了。
蕭鸞說完才察覺失言,面上卻半點不露,轉身掀簾出去了。
當夜,火炕邊。
周莽把崖洞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溫泉,硫磺,火山,然後是那五個石洞。
長矛、私甲、火油、兩千支破甲箭、成箱的弩機。
一圈人聽得鴉雀無聲。
「幾百人的軍械,運進深山。」
蕭鸞聲音壓得極低。
「周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
「所以這事爛在肚子裡。誰問起來,山上什麼都沒有,咱們就打了一頭虎。「
虎皮剝下來硝好是幾十兩銀子,虎骨入藥,虎筋做弦,虎肉下鍋。
那一鍋虎肉燉了整整兩個時辰,肉香混著柴火氣飄出老遠。
一人一碗肉湯下肚,從喉嚨暖到腳心。
飯罷,周莽敲著炕沿把話攤開。
「人和糧都在這屋,做飯也在這屋,還是太小了。」
「咱們得再開幾間屋,一間灶房,一間庫房,再收拾幾間你們分著住。「
沈青梧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現在地面凍透了,還是先點火嗎?「
「沒錯。」
「好。「
周莽轉頭。
「蕭鸞,照月,七娘。明天你們倆跟我再上一次崖。「
「嗯。」
蕭鸞點了點頭,不知怎地她聽到周莽對自己的稱呼沒有對裴照月和白七娘的親暱,心裡突然有些怪怪的感覺。
裴照月的眼睛倏地亮了,只吐一個字。
「好。「
白七娘懶洋洋往牆上一靠,眼波橫過來。
「上去做什麼?看溫泉?「
「看看溫泉,也看東西。「
周莽眼神微閃。
那上面的武器裝備上面有特殊的標記,他不認識想讓她們看看。
一個是將門之女,一個是在江湖闖蕩過,還有一個身份神秘。
應該可以認識吧。
……
夜深了。
火炕燒得溫溫的,眾人都睡熟了。
屋外風雪嗚咽,屋裡只剩輕細的呼吸聲。
周莽閉著眼,沒睡。
肩傷一跳一跳地疼,腦子裡過的是明天的事。
身邊的被窩忽然拱了一下。
一個溫軟的身子,帶著皂角的清香,貼著他的後背鑽進了他的懷裡。
是柳氏。
她只穿著一件薄薄的裡衣,身子燙得驚人,像一團火貼上來。
「怎麼了?「周莽睜開眼,壓低聲音。
柳氏不答。
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那塊皮膚一點一點地濕了,熱的。
她哭了。
「莽哥哥,「她的聲音悶在他頸窩裡,碎得不成樣子,「今天你落下來的時候……我看著你在天上晃……我心都不跳了……「
她的手指死死攥著他的衣襟。
「我以為……我以為我要沒有你了……「
周莽沉默片刻,抬起右臂,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我這不是下來了。繩子是我自己系的,系的時候我就想好了——崖下有你,我捨不得摔死。「
柳氏的哭聲停了一瞬,隨即哭得更凶,拳頭在他胸口上輕輕捶著。
「你就會哄人……「
哭了半晌,她忽然抬起頭。
黑暗裡,兩人的臉離得極近,呼吸纏在一起。她的眼睛亮得驚人,淚光掛在睫毛上。
「莽哥哥,你不許再這樣。「她盯著他,一字一字,帶著哭腔,也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你要是再敢一個人去拼命……「
她忽然湊上去,在他的下巴上重重咬了一口。不輕不重,帶著淚的咸,和她唇齒間的燙。
「我就天天夜裡纏著你,讓你沒力氣去拼命。「
周莽失笑,低頭看她。
懷裡的人兒仰著臉,裡衣的領口在方才的哭鬧里鬆了一線,黑暗裡露出一小片起伏的白。
她察覺他的目光,身子一顫,卻沒躲,反而往他懷裡又鑽了鑽,把那條沒受傷的胳膊拉過來,環在自己的腰上,掌心貼著掌心按住。
「抱著。「
她命令,聲音又軟又橫。
「抱緊了,才許睡。「
周莽的喉結滾了滾。
他收緊手臂,把她整個裹進懷裡,讓她的耳朵貼在自己心口上。
她的身子軟得像沒有骨頭,嚴絲合縫地嵌進他懷裡,隔著薄薄的衣料,兩顆心跳漸漸合成一處。
「聽見了?「他說。
「聽見什麼?「
「心跳。「周莽閉著眼,聲音低得像嘆息,「它在說——好。「
柳氏在他懷裡輕輕地笑了,笑著笑著,又掉了兩滴淚,全蹭在他的胸口上。
這一夜,她蜷在他懷裡,睡得像個孩子。
屋外,風雪漫天。
屋內,一爐暖火,兩個人,體溫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