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個傢伙守著,難怪洞裡的東西沒人動。」
周莽吐掉嘴裡的血沫,握刀的右手緊了緊。
猛虎壓低身子,繞著溫泉,緩緩地兜圈子。
幽綠的眼珠釘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尾巴在身後擺出一個不耐煩的弧度。
它也在等他露出破綻。
一人,一虎,隔著一汪滾水,對峙。
咕嘟。咕嘟。
泉水冒泡的聲音,成了這洞廳里唯一的動靜。
周莽的腦子轉得飛快。
硬拼,拼不過。
這畜生一爪子能把他拍碎。
逃,逃不掉。
洞口在它身後的方向。
它的眼睛被他剜了一刀,左眼流血,視力受損,它現在往左轉頭,會慢半拍。
溫泉的水是滾的。
周莽的視線在泉面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虎身上。
他笑了。
「畜生,今天你就要死在這裡了。」他緩緩橫刀,「不知道虎肉好不好吃。」
可能感覺到周莽的殺意,猛虎猛地動了。
它猛地蹬地,龐大的身軀騰空而起,越過溫泉的一角,朝他撲來。
周莽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不退,猛地向前一撲,從虎腹底下滾了過去,刀向上狠狠一撩。
「噗!」
刀鋒在虎腹上拉開一道尺長的口子。
虎轟然落地,痛吼震天,回身再撲。
周莽已經繞到了它的左後方,它的瞎眼那一側。
刀落。
後腿上又添一道深可見骨的傷。
一沾,即走。
凌雲步踏到極處,洞廳的紅霧裡,人像一道煙,繞著虎打轉。
刀刀不致命,刀刀見紅。
虎狂吼連連,爪子拍得碎石亂飛,可它轉身越來越慢,血越流越多。
它開始怕了。
幽綠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凶光之外的東西。
它朝著通道口退。
想跑。
「想走?」
周莽的聲音從紅霧裡飄出來,冷得不像人聲。
「現在,你沒有機會了。」
虎沒有退回通道。
它退到了洞廳的邊緣,那個通往外界的窄洞口前。
它調轉龐大的身軀,朝洞口擠去。
周莽瞳孔一縮。
洞外是百丈懸崖。
崖下是柳氏,是白七娘,是納蘭星,是裴照月,是蕭鸞,是蘇半夏。
是一群連刀都沒提過的女人。
這頭虎要是出了這個洞,落到崖下沒死的話……
「你敢!」
周莽暴喝一聲,功法轟然運轉,一股熱流從丹田炸開,灌進四肢百骸。
人刀合一,凌雲步踏到生平最快。
周莽撲到,雙手握刀,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扎進虎的後胯。
虎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吼,龐大的身軀瘋狂地扭動、撞擊。
洞口太小,虎太大。
它進,進不去;退,退不回。周莽死死攥著刀柄,被它帶著撞在洞壁上,肩膀的骨頭咔的一聲,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不撒手。
他整個人掛在虎身上,雙腳蹬地,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前推。
另一隻手猛地抓住旁邊拴住的繩子,猛地在老虎脖子上繞了幾圈。
虎的前半身,探出了洞口。
洞口外,是萬丈虛空。
虎也意識到脖子上的繩子會要了他們的命,它瘋了一樣地往後縮,四爪在石頭上抓出串串火星。
「下去吧。」
周莽咬著牙,從喉嚨里擠出三個字,燃薪功法催到極限,雙臂的肌肉墳起,猛地一撞。
虎的重心,塌了。
龐大的身軀栽出洞口。
可它在墜落的最後一刻,尾巴橫掃,捲住了周莽的腰。
一人,一虎,一起墜出了洞口。
崖下。
「什麼聲音?!」
柳氏第一個抬起頭,臉色煞白。
吼聲。
一聲接一聲,從百丈高的崖壁上傳下來,悶在雲里,像天邊在打雷。
緊接著是撞擊聲,碎石滾落的聲音,還有什麼東西悽厲的慘嚎。
「是莽哥哥!莽哥哥在裡頭出事了!」
柳氏手裡的乾糧袋子掉在雪地里,人已經朝崖壁撲了過去。
「我上去!」納蘭星把斗篷一甩,抓住垂下來的繩索。
「我先上!」裴照月一把攥住繩子另一頭,指節發白,「我力氣大,爬得快!」
「都給我站住!」
蕭鸞的聲音炸響,又急又厲。
她仰著頭,死死盯著崖頂的方向,胸口劇烈地起伏。
她比誰都急,那繩子底下垂著的地方,藏著她這輩子頭一回放不下的一個男人。
可她不能亂。
「崖壁百丈,」
她一字一頓,聲音發顫卻字字砸實。
「你們一個一個往上爬,爬到一半力氣耗盡,掛在上頭,他出了事還要分神救你們,是幫忙還是添亂?!」
納蘭星抓著繩子的手,指節捏得咯咯響。
她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可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這世上最熬人的不是刀架在脖子上。
是他在上頭拼命,她在下頭,什麼都做不了。
白七娘一言不發,燃薪功法已經暗暗運轉,一雙眼睛燒得通紅。
蘇半夏攥著藥箱的揹帶,指尖掐進掌心。
阿禾捂著嘴,眼淚砸在雪地里,砸出一個個小坑。
就在這時候……
「有東西掉下來了!!」
小蓮失聲尖叫。
百丈高空,兩道黑影,一前一後,穿透雲霧,直直地砸了下來。
第一道黑影轟然砸在崖下的雪地里,雪霧騰起一丈多高,大地都跟著顫了一顫。
雪霧散開。
一頭斑斕巨虎,摔在亂石堆里,骨骼盡碎,七竅流血,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丈許長的身軀,砸出一個半人深的大坑。
崖下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女人都僵在原地,瞳孔里映著那頭虎的屍體,腦子裡一片空白——
虎。
那上面,有一頭虎。
他剛才,在和一頭虎拼命。
「那、那第二道……」小翠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指著半空。
第二道黑影沒有落地。
它在半空猛地一頓。
繩子!
那根周莽進洞前親手系在洞口凸岩上的繩子,此刻繃得筆直,像一張拉滿的弓。
繩子末端,掛著一個人。
周莽。
他單手攥著繩,另一隻手還死死握著刀,在百丈高的崖壁上,被風吹得輕輕晃蕩。
像一個掛在天邊的、血淋淋的句號。
「莽哥哥!」
柳氏悽厲的哭喊撕碎了雪原。
半空里,周莽被風吹得轉了個向。
崖下那頭虎砸出來的雪坑,他看見了,七竅流血,骨骼盡碎。
「別過去!」
他朝著崖下吼,聲音在山谷里滾。
「拿弩!補刀!照眼睛和喉嚨射!」
納蘭星反應最快,反手摘弩,彈匣上膛,咔的一聲脆響。
白七娘和裴照月幾乎同時端弩。阿禾的手抖得厲害,最後一咬牙,閉著一隻眼湊到十步外。
四具弩機,對準雪坑裡那團斑斕。
「放!」
箭雨潑下去。
虎屍上眨眼間插滿了箭,像一頭巨大的刺蝟。
從頭到尾,它一動不動。
納蘭星端著弩,釘在原地。
她射出的每一箭都咬在虎的眼窩咽喉,那是周莽教的位置。
可她盯著虎屍,眼眶忽然發燙。
半空里那個掛在繩上、被風吹得直晃的人,命懸一線的時候,先吼的是她們的安危。
……
周莽順著繩子往下溜。左臂麻得使不上力,全靠右手和兩條腿纏著繩往下蹭。
繩上他自己的血凍成了冰碴,磨得掌心火辣辣地疼。
腳尖沾雪的那一刻,他的腿猛地一軟就往下倒。
但卻沒摔在地上。
一群女人已經撲過來了。
柳氏第一個撞進他懷裡,撞得他踉蹌半步。
她一句話不說,兩條胳膊死死箍著他的腰,臉埋進他胸口,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落葉。
「哎,輕點,」
周莽倒吸涼氣。
「腰讓那畜生傷了。」
柳氏不撒手,反而箍得更緊,隔著衣料,周莽能覺出她胸口的起伏,又急又亂,隔著兩層衣裳燙過來。
阿禾撲過來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摸,摸到一手血,眼淚當場決堤。
「周大哥,你流血了……」
「虎的。大部分是虎的。」
「小部分呢?!」
「……皮外傷。」
「皮外傷?」
蘇半夏擠進人群,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三指搭上脈門。
她閉眼聽了片刻,臉色變了又變,再睜眼時,眼刀子直剜過來。
「內腑震盪,左肩骨裂。周莽,你管這個叫皮外傷?」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回屋!脫衣裳!現在!」
滿院子女人,齊刷刷地看過來。
周莽被這陣仗看得頭皮一麻。
「……這就看傷?」
「你這條命是我從鬼門關搶回來過一次的。」
蘇半夏背起藥箱,冷冷一甩袖子。
「我說脫,你就得脫。」
周莽笑了笑點頭。
「納蘭,帶兩個人去東邊溝子,把前天的套子起一遍,起了重新下。」
「我這就去。」
「日頭落山前回來。」
……
屋裡,火炕燒得噼啪響。
周莽盤腿坐在炕頭,上衣褪到腰際,露出精壯的上身。
肩頭一片青紫腫得老高,腰上被虎尾抽出一圈淤痕,胳膊上、肋上,東一道西一道全是血口子,襯著古銅色的皮肉,觸目驚心。
屋裡卻沒一個人躲出去。
蘇半夏跪坐在他身後,手指蘸了藥膏,按上他的肩傷。
她的指尖很涼,按在滾燙的傷處,一涼一燙,激得周莽肌肉一繃。
「別繃著。」
蘇半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軟軟的,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勁兒。
「你越繃,我越按不透。」
她的手指順著他的肩胛,一寸一寸往下推,推過鎖骨,推過後心。
推到腰上那圈淤痕時,她的指尖頓了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