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
周莽盯著蕭鸞。
蕭鸞眼中的慌亂只存了一瞬,隨即斂得乾乾淨淨。
她垂下眼帘,理了理袖口,再抬眼時,又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沒什麼。」
她聲音平穩。
「想到些舊事。」
周莽疑惑的看了她兩眼,沒有說什麼。
這個女人心裡有事。
她方才那半句話沒說完,眼神里的東西也不是「舊事」兩個字能蓋過去的。
但他沒有追問。
她不說,逼也沒用,有些事,得等她自己開口。
「行。」周莽直起身,「那先辦正事。」
他轉身走向兵器石洞。白七娘連忙跟了上去。
洞廳里,溫泉咕嘟咕嘟地響。
裴照月和納蘭星沒有立刻跟上。
兩個女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地落在蕭鸞身上。
裴照月先開的口,她壓低聲音,往蕭鸞身邊湊了半步。
「鸞姐,你方才……是想到什麼了?」
蕭鸞垂著眼,沒答。
納蘭星卻上前一步,擋在了裴照月身側。
她盯著蕭鸞,草原人的眼睛又黑又亮,盯人的時候像鷹。
「你的心,太深了。」
納蘭星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卻咬得很清。
「從那日在山裡你看著莽哥的眼神,我就看出來了。」
「你嘴裡說著沒事,肚子裡算的東西,比別人一輩子算的還多。」
她頓了頓,指尖按上了腰間的短刀。
「我不管你想到什麼。我只說一句,別打莽哥的主意。」
洞廳里,水汽蒸騰。
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裴照月沒想到納蘭星說得這麼直,剛要開口打圓場。
蕭鸞忽然抬起了頭。
她沒看納蘭星按刀的手,也沒看裴照月。
她的目光越過兩人,落在遠處那個正在兵器洞裡挑揀刀劍的背影上。
一股氣勢,從她身上緩緩升了起來。
那不是練武人的殺氣,是另一種東西。
是久居人上、一言可決人生死養出來的東西,平日裡藏得嚴嚴實實,此刻漏出來一絲,洞裡的溫度彷佛都降了半分。
納蘭星的瞳孔猛地一縮。草原人對危險的直覺告訴她。
眼前這個女人,比她隱匿功夫可怕得多。
「納蘭星。」
蕭鸞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實。
「你覺得,周大哥是池中之物嗎?」
納蘭星一怔。
「什麼?」
「我問你。」
蕭鸞轉過頭,直視著她的眼睛。
「這小小的廢營,咱們這些人,這北疆的一隅……」
「困得住他嗎?」
「今日崖洞裡這些甲冑兵刃,難道不是天意嗎!」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沒有溫度。
「你想過沒有,他的刀,將來要指向哪裡?」
說完,她不再看兩人,拂袖轉身,朝著兵器洞走去,背影筆直,一步不亂。
洞廳里,剩下裴照月和納蘭星,滿臉驚訝,久久沒有說話。
半晌,裴照月低聲喃喃: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納蘭星盯著蕭鸞的背影,按在刀柄上的手,緩緩鬆開了。
她忽然發現,自己竟然答不上來。
兵器石洞裡。
白七娘正一張一張地試弓。聽見腳步聲,她頭也不回:「聊完了?」
「聊完了。」蕭鸞語氣如常,彷佛方才什麼都沒發生。
周莽蹲在一排刀架前,抽出一柄橫刀,屈指彈了彈刀身。
「嗡~」
刀身震顫,嗡鳴清越。
「好刀。」他眼睛一亮,「百鍊的鋼口,比軍里發的制式刀強出一截。」
他把刀歸鞘,抬頭看眾人。
「我掂量過了。甲冑,不能拿。」
「為什麼?」裴照月不解,「幾百副甲,武裝起來。」
「正因為是幾百副,才不能拿。」周莽搖頭,「甲冑是死物里最扎眼的東西,私藏甲冑形同謀反,是死罪。」
他把橫刀往肩上一扛。
「兵器可以拿。刀劍,長矛,拿一些,混在咱們自己的傢伙什里,誰也看不出。」
「弓也拿幾張。箭多拿,箭矢用完就是廢鐵,查不到來路。」
「火油。」他頓了頓,「一壇都不許動。」
白七娘挑眉:「火油可是好東西。」
「火油是催命符。」周莽聲音沉下來,「沒找到穩妥的位置拿出去就是隱患。」
眾人點頭。
周莽挑了八柄橫刀,六桿長矛,四張弓,又數出五百支箭矢。
白七娘和裴照月拿油布裹,捆成四捆。
捆好傢夥,一行人沿著那條上行的通道往裡走。
硫磺味越來越濃,腳下的坡越來越陡,走出約莫二里地,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方圓數丈的石窟。
地上鋪著厚厚的、被壓得瓷實的乾草,草窩裡散落著大塊的獸骨,有的骨頭被啃得只剩白茬,有的還掛著暗褐色的筋。
虎穴。
那頭斑斕大蟲,就是從這裡進進出出,在這洞裡蹲了幾十年。
如今草還在,只不過沒了主人。
「走吧。」周莽沒有停留,「出去看看。」
又走了百餘步,白七娘忽然蹲下身。
她扒開地面一層浮土,底下露出黃綠色的結晶,一大片,連綿不絕。
「莽哥。」她抬頭,「這一帶,是個硫磺礦。礦脈還不小。」
周莽點頭:「地熱。溫泉把這一帶的石頭都烤酥了,硫質滲出來,凝成礦。」
「這東西值不值錢?」
「不能說值不值錢,這東西有別的用處。」周莽踩了踩礦脈眸光閃爍。
再往上,坡道盡頭,一線天光。
幾人依次鑽出洞口。
密林。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積雪壓在枝頭上,偶爾「撲簌」一聲掉下來一蓬。
洞口開在一面緩坡的岩壁上,周圍藤蔓垂掛,不湊到跟前,根本看不出後面藏著一條通道。
「好隱蔽的口子。」裴照月環顧四周。
周莽卻皺起了眉。
他蹲下,扒開洞口前的積雪。
雪面上,密密麻麻的爪印。
「這地方,還是太顯眼了,根本藏不住了。」
周莽站起身,眉頭擰著。
「原來有那頭虎鎮著,什麼活物都不敢近前。現在虎死了,要不了半個月,就能把別的東西引過來。」
「獵戶、山匪、逃兵……北邊這一帶,最不缺的就是往深山裡鑽的人。」
蕭鸞介面:「你的意思是,洞口會暴露。」
「會。」周莽望著那片密林,緩緩道,「得想個法子。要麼把這個出口埋死,要麼……」
他頓了頓。
「把洞裡的東西,另找個地方藏起來。」
幾百副甲冑,幾十壇火油,兩千支箭。
搬,是個大工程;不搬,被別人發現還捨不得。
周莽正低頭盤算,忽然納蘭星的手,按上了弩機。
「有東西。」
眾人猛的警惕起來,握住弩機循聲望去。
林子邊緣的灌木叢里,幾雙幽幽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們。
狼。
五隻。
打頭的一隻,半邊身子纏滿了傷口,一道舊疤從眼角斜劈到下頜,左眼蒙著一層白翳。
周莽眯起眼睛,看了三息,忽然怔住了。
這疤……
他認識這隻狼。
「老熟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