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莽盯著那頭獨眼狼,看了足足五息。
越看,心裡越沉。
這疤他認得。
狼山。
那個山洞外,自己與它交過手,當時自己吃了些虧,不過現在要是做過一場,周莽相信自己能夠輕鬆拿下。
周莽的目光掃過那幾隻狼。
一共六頭。
打頭的狼王,加上身後五隻。
之前它們在狼山啊。
怎麼到這裡了,之前二十幾頭的狼群,如今只剩六頭,而且每一隻身上都帶著傷。
狼王的肋下有一道尺長的口子,皮肉外翻,結了黑痂。
左前腿不太敢著地,虛踩著。
身後一隻半大的狼,脖子上纏著一圈被血浸透的毛。
周莽蹲下身,眯著眼細看那些傷口。
邊緣整齊。
外翻的皮肉是直線切的,不是撕的。
野獸的牙和爪,撕出來的傷口是犬牙交錯的。
要造成這樣的直線切口,只有用刀。
周莽明白了狼山肯定出現大批軍士,的心沉了下去。
北疆這片地界,哪來的大批軍士在深山裡圍狼?
周莽把這個念頭壓進心底,目光重新落回狼王身上。
幾頭狼死死盯著他,喉嚨里滾著低低的嗚咽。
忽然,那頭狼王的鼻子動了動。
它嗅到了味道。
它往前挪了半步,獨眼在周莽身上上上下下地掃,從臉,到刀,到手裡的弩機。
然後,它往後退了半步。
它認出來了,這是那個在狼山跟自己拼了一記的那個人類。
周莽看著狼王,知道這是昨天那頭虎墜崖前的嘶吼,把它們引來的。
它們需要一個新的窩,過來看看那頭虎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周莽看了一眼身後的岩壁,又看了一眼那幾頭傷狼。
一個念頭冒出來,把他自己都逗樂了。
這洞,這滿洞的兵甲,正愁沒人看守。
天然的護衛。不吃軍餉,不泄機密,生人近前,先過狼牙。
周莽緩緩側過頭,壓著嗓子對身後幾人開口。
「警戒都別射擊。」
納蘭星握著弩機低聲詢問。
「莽哥?」
「照我說的做。」
周莽說著,慢慢地將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
他把弩機掛回背後。
然後,在幾頭狼警惕的注視下,他攤開雙手,掌心朝上,向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他把雙手舉到肩頭的高度,攤開,亮在狼的眼前。
沒有敵意。
身後的白七娘呼吸都屏住了。
她在江湖上混了半輩子,也沒見過一個人敢對著六頭餓狼,把兩隻手空著亮出來。
周莽開始往後退。
一步一步,很慢。
退的同時,他的兩隻手沒有放下,還在身前緩緩地、一下一下地,做著招手的動作。
跟我來。
跟我來。
那頭狼王歪了歪頭。
它臉上的兇狠收了幾分,獨眼裡第一次露出疑惑。
它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五隻部下。
那五隻狼也都收起了齜牙,尾巴垂著,耳朵卻豎著。
狼王朝著它們,低低地嗚咽了一聲。
那聲音很短,很輕,是狼群里的黑話。
周莽不懂,但他猜得出。
然後,那頭狼王回過頭,朝著周莽的方向,試探著,邁出了一步。
周莽的心跳漏了一拍,臉上卻紋絲不動。
他繼續退,繼續招手,幾女跟著他慢慢往後退。
一步,一步。
狼王走一步,停一停,再走一步。
十幾步下來,人和狼之間的距離,從十步變成了七步,又變成了五步。
周莽始終和它保持著這個距離,不遠,不近。
近到狼能看清他的眼睛,遠到狼有足夠的退路。
獵手都懂一個道理:把獵物逼到沒有退路,它跟你拼命。
給人留退路,給狼,也得留。
……
洞口到了。
岩壁上的藤蔓垂掛下來,遮住那個黑黢黢的洞口。
幾頭狼的腳步,忽然齊齊停住了。
它們的鼻子瘋狂抽動,脖子上的毛根根倒豎,喉嚨里的嗚咽聲陡然拔高。
怕。
它們在怕這個洞。
「莽哥。」納蘭星低聲說,「洞裡有虎味。這虎在這蹲了幾十年,味道浸進石頭裡了。它們不敢進。」
「沒事。」周莽點頭,聲音平穩。
「這狼既然循著聲音找到這兒,就是早盯著這虎穴了。昨天那聲虎嘯是敗吼,它們聽得懂,那頭虎要麼死了,要麼殘了。」
「它們怕的是虎,不是洞。」
說著,他轉過身,背對著幾頭狼,走進了洞口。
他的身體始終留在洞口的光亮里,讓那幾頭狼看得清清楚楚。
一步。
兩步。
三步。
六頭狼在洞口外徘徊,低吼,嗅地,尾巴夾得緊緊的。
終於,狼王忍不住了。
它側著身子,貼著洞壁,先探進去半個腦袋。
洞裡空空蕩蕩。
乾草還在,獸骨還在。
但虎,不在了。
狼王的整個身子進了洞,它繞著那窩乾草轉了一圈,鼻子貼著地面,一寸一寸地嗅。
身後的五隻狼也跟著擠了進來,緊張地貼著洞壁。
轉完一圈,狼王停住了。
它的肩膀塌了下來。
尾巴,慢慢地,從兩腿之間抬起來了。
它鬆了口氣。
周莽靠在對面的岩壁上,看著這一幕,嘴角翹了翹。
成了。
他從懷裡摸出乾糧,兩張壓得實實的大餅,一把虎肉乾,托在掌心,朝著狼王,緩緩蹲下身。
他把大餅和肉乾放在地上,又朝前推了推。
「聽著。」
周莽看著那頭狼王,一字一頓,聲音不高。
「我給你住的地方。」
「你幫我守著這裡。」
「你不能傷害我,也不能傷害我身邊的人。」
「同意,就叫兩聲。」
洞裡靜了一瞬。
幾頭狼齊刷刷地看著他,又看看地上的大餅。
狼王甩了甩頭。
「嗚——嗚——」
它低低地叫了幾聲。
不是兩聲。
是好幾聲,拖得長長的,尾音裡帶著點別的意思。
周莽笑了。
「跟我討價還價?」
他搖了搖頭。
「行,那我把話說全。」
「老虎,是我殺的。這地方,現在是我的。」
「你們沒地方去,我把這兒借給你們住。」
「你們幫我守著這兒,就算付租金。」
「同意,叫兩聲。」
狼王回過頭,看了看身後的五隻部下。
那五隻狼正眼巴巴地盯著地上的大餅,有一隻的口水已經掛下來了。
狼王轉回頭,看著周莽。
它張了張嘴。
乾脆利落,兩聲。
白七娘「噗」地一聲笑出來,趕緊捂住嘴。
裴照月目瞪口呆。
納蘭星的弩機徹底垂了下去,喃喃道:「它……它真應了?」
「主要是我真誠。」
周莽點了點頭,把手裡剩下的大餅和肉乾,朝它們扔了過去。
「成交。」
六頭狼呼啦一下圍了上去。
聞了聞,又齊齊抬頭看了看周莽,確認這個兩條腿的東西沒有反悔的意思,這才低下頭,狼吞虎咽起來。
狼王沒有搶食。它蹲在一邊,看著部下們吃,自己只舔了舔嘴。
直到五隻狼都吃得差不多了,它才走過去,叼起最大的一塊肉乾,退到乾草窩邊,慢慢地嚼。
一邊嚼,一邊用那隻獨眼,看著周莽。
那眼神里,兇狠沒了。
但就在這時六頭狼,同時停住了嘴。
咀嚼聲,戛然而止。
它們齊刷刷地抬起頭,耳朵豎得筆直,朝著洞口的方向,喉嚨里滾出低沉的嗚聲。
狼王更是猛地站起身,渾身的毛炸開,獨眼裡凶光畢露。
它朝著洞口,低吼。
周莽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反手摘下弩機,彈匣上膛,咔的一聲脆響。
洞外,林子裡,傳來枯枝被踩斷的聲音。
一下。
又一下。
「保險開啟,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