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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掃榻以待

2026-09-07 08:36:31 作者: 南枝向暖

  人影簇擁中,那人錦衣華服,擁著美人,半面銀胎面具,只露出一雙碧綠的眼眸,嗓音含笑,邀他相陪。

  裴慎的目光掠過矮榻旁那個纏著繃帶、面朝下伏於地面的背影,那件素白訶子包裹半個背部,露出邊緣的纏枝繡紋。

  他不動聲色地瞥開眼,冷聲道:"月橋村一百二十口,少主可曾想過,失去他們的親人也需要相陪?"

  話音未落,虞娘掌風已到。

  風離隔著層層護衛觀戰。

  裴慎手長腿長,根骨清正,天資極佳,刀在他手中像是活物,翻飛間寒光流溢,步子騰挪間衣袂獵獵。

  可到底輸在年輕,虞娘掌法沉穩如岳,每一掌遞出都帶著幾十年淬鍊的殺意,內力渾厚如潮。

  若他出身世家,自幼有名師指點、有世家積累的財力托底,假以時日未嘗不能與虞娘一戰,可此刻,他走不了。

  除非他算好了後路。

  風離轉了轉指間的扳指,目光落在裴慎身上。

  截轎、混入、當著眾人的面拋出「月橋村」,每一步都粗糙得像故意留的破綻。

  虞娘若真看不穿,也坐不到曹公管家這把椅子上。

  虞娘在順勢放餌,裴慎趁機咬鉤,倒是她陰差陽錯鑽了個空子。

  

  片刻後,裴慎中了虞娘一掌,小侍急匆匆而來,跪在榻前稟報:「郎君,金吾衛求見。」

  風離輕笑一聲。

  應付金吾衛這種事,輪不到翎郎出面。小侍來問她,不過是走個過場。

  她懶懶地往靠墊上一倒,陰陽怪氣地"嘖"了一聲:"看來人是留不下了。"

  虞娘跳出戰圈,護衛們重新合圍,與裴慎纏鬥在一處。

  她髮絲紋絲不亂,衣袍上連一道褶痕都無,看也不看風離扮成的翎郎一眼,徑直朝門口走去。

  風離揣度了一番翎郎的性子。

  虞娘拿他性命作餌,一度將他置於危險之地,以他那乖戾驕縱的脾氣,不可能忍氣吞聲。

  她抬手將手邊的琉璃杯掃落在地,碎片濺了一地,才冷聲開口:"今晚這一出,虞娘沒什麼要與我說的麼?"

  話一出口,懷中舒娘子的脊背明顯一僵,指尖暗暗掐了她一把,大約是覺得她冒失了。

  虞娘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郎君只管縱情享樂便是,何必自尋煩惱。」

  片刻後,她抬步跨出門檻,消失在廊下的燈影里。

  風離將几上果盤也掃落在地。

  虞娘一走,裴慎壓力驟減,他刀鋒一轉,連劈數下逼退護衛圍攻,隨即拎著青禾的後領縱身一躍,掠向那扇碎裂的窗框。

  夜風灌進來,捲起他翻飛的袍角,月色勾勒出他利落的輪廓。

  就在即將消失在窗外的瞬間,他驀然回頭,黑沉沉的一雙眼睛隔著滿室亂響的雲母片望了回來。

  風離遙遙望著,懶洋洋地靠在榻上,彎了彎眼,嗓音帶著笑意:"美人,下次來走門,我自掃榻以待。"

  青禾被裴慎拎在半空,忍不住"嗷"了一嗓子:"你、你有毛病啊!"

  尾音被夜風扯碎,兩人已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護衛一聲令喝:"追!"十數道身影緊跟著掠出窗去,靴聲急促,轉瞬便散入庭院深處。

  夜風下,銅鈴細響,映著一地狼藉。

  小侍女無聲穿梭,收拾碎屑裂紗,對榻邊趴著的人影視若無睹。

  風離沒發話,無人敢動。

  她目光緩緩掃過廳中陳設,越看越覺清明。

  雕花門扇、紗幔方位、矮榻插屏的角度,都隱隱合著章法。

  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門輪轉。

  這廳堂,是按八卦陣布下的。

  她猛然起身,舒娘子一顫,連忙跟著站起。

  風離左肩紗布已滲出血來,寶藍衣料上洇開一片,血腥氣撲鼻。

  好在真翎郎就伏在榻邊,旁人只當氣味從他身上來,一時無人疑她。


  舒娘子便亦步亦趨地跟著,肩臂相貼,將傷遮得嚴嚴實實。

  風離攬著她走向矮榻後方,一幅刺繡薄紗屏風垂在那裡,繡著華麗的孔雀羽,與四壁渾然一體。

  此處是吉門所在。

  她探手在木框某處一按。

  紗門無聲滑開,舒娘子不由瞪圓了眼。

  紗門後是一扇通頂雕花木牆,雲紋獸面層層疊疊,乍看華麗,細看別有章法。

  風離抬手摸索片刻,那些凹凸紋路是刻意編排的數位排列,設計者大約吃准了翎郎記不住複雜東西,只用了最簡單的規律。

  "咔"的一聲細響,木門滑開,露出一條甬道。

  兩壁貝母嵌花,腳下暗紋織毯,雲母燈光暖融如晝,香風拂面。

  風離轉身,一把扯住真翎郎背部的繃帶,將他拎起來,攬著舒娘子踏進暗門,頭也不回扔下一句:「給舒娘子準備衣裳。"

  身後齊聲應答:"是。"

  門後自成天地。

  迎面一座紫檀嵌螺鈿插屏,屏面懸著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手卷。

  轉過去是紫檀雕花大床,掛著深緋色紗帳,兩隻金鑄的銜珠帳鉤,珠光流轉。

  床頭垂著一根銀絲拉鈴,輕輕一拽,便有吃食、香膏、巾帕自暗格無聲送入,大床一側是引入活水做的湯池,以紗屏相隔,池水氤氳。

  推開最外圍的薄紗屏風,窗外豁然開朗。

  這房間依坡而建,地勢高出半山,平闞坊的萬家燈火盡收眼底

  大床對面是鏤空雕花門,裡面層層疊疊的華服,中間擺著一方矮櫃,臥著琳琅滿目的面具、金釵、玉鐲、明珠耳璫,除此之外,木壁之上,還掛著鐐銬、皮鞭、鐵鏈、還有幾根長短不一的玉杖……

  風離看得暗暗咂舌。

  旁邊另一道暗門,嵌在牆中,與木紋渾然一體。

  風離抬手將那暗門推開。

  映入眼帘的,是石台上的一隻琉璃罐。

  罐中浸著一對碧綠色的眼珠,瞳仁完好,在水液中微微浮沉,像兩枚被泡軟的翡翠,還帶著一絲未褪盡的血絲。

  舒娘子探頭看了一眼,猛地捂住嘴,彎下腰"嘔"了一聲,踉蹌著跑了出去。

  再往裡面,是如擺設一般的一間書房。

  被扔在地上的翎郎悶哼一聲醒轉,隨即劇烈地扭動起來,喉間壓出憤怒的嗚嗚聲。

  風離闔上暗門,俯身將他臉上的覆面一把扯下。

  翎郎那張疤痕交錯的臉暴露在燈火下,一雙碧綠的眸子瞪得渾圓,映出明晃晃的驚恐。




  "我問,你點頭或搖頭。否則——"

  翎郎忙瘋狂搖頭,似乎覺得不對,又忙不迭地點頭。

  舒娘子在旁整理完衣裳,只望這裡瞥了一眼就匆匆避開了。

  風離問:"月橋村,你可去過?"

  翎郎眸中划過一絲茫然,急忙搖頭。

  風離唇角一沉:"你沒去那選小童?"

  翎郎怔了怔,隨即點頭,又猛地搖頭,像被問住了,不知該怎麼答。

  風離想了想,將匕首逼到他眼珠前,刃尖幾乎貼上那層薄薄的眼皮:"敢喊一聲,把你的眼珠子也扔進琉璃缸。"

  翎郎身子猛地抖了一下,眼睛眨都不敢眨,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風離這才將他口中巾帕拽出來。

  翎郎大口喘了兩下,才啞著嗓子開口:"我去的地方……叫碧水莊。"

  風離擰眉,這兩個名字她都沒有聽過。

  翎郎覷見她的神色,忙道:」那地方換過名字,聽說以前叫』離離別業『!「

  風離的匕首頓住了。

  離離別業?

  那是秦疏桐生前最喜歡帶盧離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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