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離的」離「字,取自」夜峰何離離,明月落石底。「
秦疏桐為她取這個名字,是盼她如山間孤峰,高峻獨立,又如月落石底,沉靜堅韌,哪怕身處至暗,也莫忘光終會來。
離離別業,也因她的名字而來。
那時秦疏桐還活著,每到暑熱最盛的時節,便會帶她到京郊的離離別業小住。
白日泛舟賞荷,穿行於接天蓮葉之間;入夜便在涼亭中擺一碟冰鎮瓜果,搖著團扇看螢火蟲在草叢間明明滅滅。
風離透過盧離的記憶,仿佛能清晰地聽見那母女倆的笑聲在荷葉間迴蕩。
附近確有一片馬場,草色連綿,一望無際。
但秦疏桐從不曾帶她去過什麼月橋村,風離搜遍盧離的記憶,也尋不到那個名字的半點影子。
月橋村不在碧水莊的地界上,這一點風離十分肯定。
離離別業是秦疏桐出嫁時帶到盧家的嫁妝,占地不大,精巧別致,攏共不過幾戶佃農,絕容不下一百二十口人那樣的規模。
後來秦疏桐離世,嫁妝自然歸入盧家。
盧家與翎郎有牽扯?
風離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拼圖缺了太多塊。
她已讓無常去尋秦疏桐在世時的舊人,只是不知能否有所獲。
至於翎郎,他對碧水莊所知甚少。
只迷迷糊糊地說印象里是個很大的莊子,富麗堂皇,僕從恭敬周到。
再問他究竟是誰讓他去那莊子的,他竟支吾半晌也說不上來,只記得上了轎子一路睡過去,醒來便到了。
風離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她想起翎郎杯中那層白色浮粉,聽聞京中不少富家子弟喜食浮生散,服之飄飄欲仙、神思恍惚。
怕不是被人拿捏著,渾渾噩噩地當了別人的棋子。
怪不得裴慎只是虛晃一槍便走,翎郎這個廢物點心,確實只配做一顆石子。
扔出去,也就只能聽個響。
只是這些,背後的曹公知道嗎?又知道多少?
風離把巾帕重新塞回翎郎口中,那人"嗚嗚"了兩聲,便偃旗息鼓地伏在地上。
窗外的天色已從墨藍褪成鴉青,遠山輪廓慢慢浮出來。
她必須在天亮前趕回去,而眼前這個爛攤子還得有人收拾。
翎郎雖然廢物,但他的身份卻是撥開平闞坊這團迷霧最趁手的利刃。
她斷不會放棄。
風離叫來舒娘子。
這間臥房只要拉動銀鈴,所需之物便會通過暗格無聲送至,舒娘子是個識貨的,已處理了身上的鞭傷,又去浴湯中泡了一回,換上一件簇新的緋色紗衣,甚至挑了幾支翎郎的金簪插在發間,眉目間透著鮮活的潤澤。
風離看了她一眼,道:"你既說曹公是平闞坊的天,那你應該是為曹公做事的。那你討好翎郎,是為了什麼?"
就翎郎這副渾渾噩噩的模樣,她不信舒娘子是被動的那個。
舒娘子的笑容微微一僵,垂下眼,半晌才開口:"中曲與我一般的伶人何止千百。我喜舞,對刺探消息一事卻並不喜歡,論樣貌論才情,也不是最出挑的那個。若不能傍上翎郎這樣的人物,遲早會得了髒病被丟去亂葬崗。可若我能長久留在他身邊,只需伺候他一人就是。"
風離點頭:"你現在有兩條路,一,你我合謀。我不在時,你看護他;我在時,你便是翎郎身邊最得寵的伶人,但有一樣你得想清楚:若被虞娘覺察,你我二人,誰都活不成。"
"二,我走後,你替他鬆綁,放了他,向他求情或者隨你怎麼哄,我們分道揚鑣,自求多福。"
她把匕首塞進舒娘子手中,冰涼的刀柄貼著她的掌心:"你來選。"
舒娘子掌心倏地一顫,卻遲遲不敢握住那柄匕首。
翎郎則"嗚嗚嗚嗚"地蛄蛹著,朝舒娘子爬過去,一雙碧綠的眼裡滿是懇切。
風離不再看她,起身處理自己的傷。
方才扒翎郎衣裳時她便留意到,那人身上布滿細密的舊疤,一道疊一道,新舊交錯,顯然是被長年累月留下的。
而這裡處置傷口的物什樣樣齊全,甚至有一盒祛疤膏,用冰玉匣盛著,一看便價值不菲。
風離毫不客氣的取用。
她重新纏好繃帶,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悶哼。
風離回頭,那把匕首被一雙素白的手捧著送到她跟前,刀刃上殘留著一線新鮮的殷紅。
她目光越過匕首,落在不遠處的翎郎身上。
他蜷在地上,左臂被扎了一刀,正汩汩地往外淌血,疼得滿頭是汗,卻被堵著嘴連叫都叫不出聲。
這是舒娘子的投名狀。
她刺了他一刀,翎郎便絕不會放過她了。
風離抬眸。
舒娘子站在燈下,匕首穩穩托在掌中,眼神灼亮,嗓音裡帶著一絲豁出去的篤定:"我想看看,最得寵的伶人……是什麼滋味。"
風離自然也沒有留舒娘單打獨鬥的打算。
她摩挲著那枚從翎郎手上擼下來的碧玉扳指,果然發現了貓膩。
這扳指與胡府醫身上那枚玉佩如出一轍,都是用來禁錮污穢的容器。
她從書房取了的硃砂,在扳指內側的陣眼上輕輕勾了一道活扣。
剎那間,濃稠的黑氣從扳指中翻湧溢出,如活物般撲向翎郎。
翎郎本只因臂上刀傷痛得臉色發白,黑氣一沾上身,他整個人驟然繃直,青筋暴起,雙目圓瞪,繼而抱著頭顱就地翻滾起來,喉嚨里發出粗喘。
這反應,比胡府醫那次猛烈了何止十倍。
風離定睛望去。
翎郎身上的污穢濃稠得幾乎凝成實質,密密麻麻地裹纏著他的筋骨皮肉。
她不由皺了皺眉。
即便此人惡行累累,這樣深重的污穢也遠超出了他自身能背負的程度。
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翎郎已經開始以頭撞牆,咚咚作響,舒娘子正蹲在旁邊替他包紮臂傷,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連退兩步。
風離不動聲色,在翎郎內室的珍藏中翻出一對質地極好的羊脂玉珏,把黑氣一分為三,一部分封回扳指之中,其餘引入這對玉珏之內。
玉珏交由舒娘子執掌。
兩枚玉珏若分開,黑氣便會竄回翎郎體內,令他痛不欲生;合在一處,黑氣便如數收回。
猶如一道無形的韁繩,翎郎的喜樂哀痛,全在舒娘子的一合一分之間。
舒娘子試了幾次,看著翎郎如狗一般匍匐在她腳下,頭磕在地上連連求饒,眼中漸漸浮出異樣的神采來。
風離冷聲警告:"謹慎使用。"
舒娘子聞言一震,斂了神色,垂下手將那對玉珏鄭重地收進貼身衣袋裡。
隨即,風離與舒娘子約定好接頭方式,又換回原來的覆面、訶子、垮褲,在身上臉上塗了血,由翎郎親自出面交代,將"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扔到亂墳崗。
她再趁著暮色與夜香車一同回到了盧家。
第二日,風離只覺全身骨頭都在叫囂,左肩的傷一抽一抽地疼。
她理著腦中散亂的線索,小道童臨死前吐出的"白岩"二字;翎郎口中的"碧水莊";如今又冒出一個月橋村一百二十口的滅門案,盧家又在此中是何角色。
秦疏桐之死愈發撲朔迷離。
風離捏捏眉心,晨起沐浴,浴桶熱水不過膝頭,一問,才知是明珠帶著青筠親自到井口擔水搶來了的。
天還沒亮,明珠便去催熱水,催了幾遍不至,問到管家娘子臉上,管家娘子賠著笑:」明珠姐姐,人手忙亂,姐姐且等一等。「
這一等等了整整一個時辰。
明珠咬咬牙,叫上青筠一道衝到井口,仗著自己是二等女史的身份,硬從一眾僕婦手裡搶了些零星的水回來,又自己在院中燒熱了才送進來。
風離如今舊傷未愈、新傷又添,昨夜那趟夜香車蹭了一身氣味,對熱水的需求遠比平日要多。
如今事多,在盧家呆著多有不便。
她慢慢揭開左肩上的紗布,血跡已經幹了,紗布仿佛長在了傷口上。
"就說我病了,怕病氣過給老太君,自請去母親留下的離離別業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