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個時辰的路程,日落前便趕到了。
詠荷小築是個兩進的院子,收拾得很整齊,荷塘占了大半個前院,水面鋪著一層嫩綠的荷葉。
這宅子不過是老太君嫁妝單子上的一個名字,這些年並未真正住過人,管事的是個姓蔣的婆子,面相木訥,話也少,見了面只躬了躬身,便由著半夏接手了瑣事。
半夏自上次被叫去罰跪後,整個人便蔫蔫的,話也少了許多,如今離了盧家那四方天,眉眼間倒松泛了幾分,像一棵被挪了盆的草,見了新土總算緩過來些。
風離的東西不多,明珠寶珠簡單整理過後,便開始將各房送來的探病禮一一歸置。
在盧家,風離病了的消息傳出去,只有二房親自來探過病,另送了兩份禮;盧意之一向會做人,也遣人送了東西來;三房還是那副老做派,大方不了一點,連個紙包都捨不得多放。
楊蘅不好明面上與風離走得太近,只叫盧媖送了一籃子橘子來,個個圓潤飽滿,還帶著兩片綠葉。
明珠擺弄著那籃橘子,不由笑了:"橘子寓意好,咱們一定會順順溜溜的。"
風離在心裡默默算了算銀子。
盧家撥下來的銀子只夠支應頭幾日,往後日常吃穿用度,都得她自己掏。
這個態度,大有由著她自生自滅的意思。
明珠她們倒是個個幹勁十足。
在這裡沒人拘著,規矩也少,出府自由,隔壁便是東市,需要什麼便可以出去買。
院子大了,便覺天也闊了,連呼吸都鬆快了幾分。
寶珠手腳麻利地在荷塘前鋪了藤椅,又墊了軟枕,把風離扶過去靠著。
暮色從遠處的屋檐緩緩壓下來,荷塘四角不知何時已燃起竹燈,暖黃的光映在水面上,荷葉的影子在燈影里輕輕晃動。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擊的聲響,油香混著蔥花的味道順著晚風飄過來。
一轉眼,就見明珠、寶珠、青筠三人端著托盤從廊下走來,裙角被晚風微微拂起,臉上帶著笑,眉宇間全然沒了在聽竹軒時凝重拘謹。
風離靠在藤椅里,望著那一池在暮色中微微發亮的荷葉,緩緩吐出一口氣。
銀子的事且放一放,過兩日便去棺材鋪對帳,看到底能進多少。
歇了兩日,左肩稍稍能動,她便去了棺材鋪。
帳面比從前好看了不少,可風離尤嫌不夠,又提筆畫了個"五鬼運財"的聚財陣,壓在帳本底下。
大約是財氣養人,閻婆那張常年不見笑意的臉看起來也和緩了些。
她撥著算盤珠子,頭也不抬,嘴裡不咸不淡地扔出一句:「東家,黑市上有人掛了你的人頭,行情還不低。最近出門,當心別踩了髒水。"
風離眉心微微一動,想起道童口中那個瘋狗師哥,以及那夜對她窮追不捨的黑衣人,點了點頭:"知道了。"
她微微遲疑:「閻婆,曹公……」
名字剛喊出來,閻婆唰了變了臉色,駝背都瞬間挺拔了許多,轉身搬了門板,便要閉店。
風離道:「閻婆,你這是做什麼?」
閻婆冷哼:「還能做什麼,老婆子還沒活夠,不想被東家連累。」
風離好一翻安撫。
「聽聞他是世間高手殺人如麻,東家,別想不開。」
閻婆雖這樣說,還是將一個布包隨手扔進她懷裡:"尾巴收乾淨些,別往棺材鋪門口帶晦氣。"
風離捏了捏那布包,觸感柔軟輕薄,應是閻婆親手做的人皮面具,不由會心一笑。
到了後院房間,才見那面具薄如蟬翼,比著銅鏡貼上,銅鏡里便映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丟進人群里眨眼就認不出來。
風離當天便戴好面具,先按約定去了平闞坊的裁縫鋪,取了舒娘子定製的舞裙,再借著送衣裳的名頭進了翎郎的宅子。
下人入內另有一套流程,好在閻婆的人皮面具做得栩栩如生,她一路蒙眼被引進去,倒也沒出什麼岔子。
下人通往翎郎臥房的路與上回不同,只聽通稟過後,一扇木門從裡面打開,露出一間窄小的暗室。
風離多看了一眼,四壁光滑,地面平整,頂上有一道細縫,四面無窗,倒像是某種升降暗廂的雛形。
青衣小侍對她道:"舒娘子請您親自送進去。"
語氣客氣,可見舒娘子這幾日經營得不錯。
風離走進暗室,門合上後果然緩緩上行。
片刻後暗門打開,眼前豁然開朗,迎面便撞上舒娘子妍麗的臉龐。
她正絞著手裡的帕子,看到風離的臉時,笑容先是綻開,隨即又僵在臉上。
那張臉陌生得讓她一時沒敢認。
風離朝她點了點頭。
舒娘子飛快回過神來,接過舞衣盒子,跟在她身側亦步亦趨,壓著嗓子道:"我們這兩三日沒怎麼出門。他以前雖然荒唐,但從不曾專寵一人,我怕時間久了惹人起疑……還好你來了。"
到了書房的暗門前,舒娘子倏地止步,目光掠過那扇門時明顯瑟縮了一下,似乎還沒忘記門後那對泡在琉璃罐里的綠眼珠子。
風離獨自進了書房,再出來時換了件嶄新的袍子,戴上面具、調整了眸色與唇色,變回了那副綠眸覆面的翎郎模樣。
舒娘子見了,一個字也沒多問。
平闞坊里每個人都有秘密,不問,才能活得長。
她事無巨細地將這幾日從翎郎口中拷問出的消息一一稟報,大多是日常起居的習慣、宅子裡的人事往來,末了又補了一句:"只是不知真假。"
風離不由看了她一眼。
便點了點頭:"好,很有幫助。"
舒娘子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真翎郎被舒娘子用鐐銬鎖在角落,看到風離進來,脖頸上青筋暴起,口中發出嗚嗚聲,掙扎的鎖鏈嘩啦作響。
舒娘子將他照料得不錯,露出的皮肉上沒有明顯的傷口或淤青,面色也算紅潤。
風離檢查了鐐銬,又加固了兩道鎖扣,翎郎蜷在角落,渾身抖得鎖鏈嘩啦作響,並不敢抬頭看她。
她才拿起牆上那根帶著倒刺的皮鞭,虛虛一握,轉身用左手攬住舒娘子,唇角微挑:"走吧,我們去逛園子。"
舒娘子知她左肩有傷,也只是虛虛一靠,身子挨得近卻並不吃重。
木門打開,堂皇廳堂里侍立的小侍們立即挺直了脊背,為首一人快步上前躬身行禮,餘人紛紛垂首讓道。
風離一動,身後便浩浩蕩蕩跟了一行人,有人捧著食盒點心,有人搭著錦緞披風,連拂塵、香爐、扇風的薄扇,整整齊齊,聲勢浩大。
翎郎的宅子比風離預想中更大。
出了廳堂,一條卵石小徑蜿蜒通向深處,兩側花木開得正盛,花瓣落了滿地。
假山疊石間鑿了一方淺池,錦鯉悠悠擺尾;迴廊檐角掛著銅鈴,風過時叮咚作響。
轉過假山,忽有歌聲傳來。
嗓音清越,咬字輕軟而纏綿,像三月柳絮拂過水麵,勾得人心裡發癢。
風離腳步頓了頓,側耳聽了幾句,不由在心裡贊了一聲,平闞坊的伶人,到底是有真本事的。
身旁舒娘子卻已恨恨地絞緊了帕子,咬著唇低聲罵了一句:"柳鶯兒那個賤人,逮著機會就往翎郎跟前湊。"
風離笑了一聲,攬著她繼續往前走,嗓音不高不低:「走,我們去會會這位柳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