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閻婆的警告在,風離沒再去平闞坊,靠棺材鋪的惡靈勉強撐著,又在棺材鋪支了些銀子,加上打擂得來的錢,用明珠表哥的身份新購置了一個一進的小院。
這院落很快派上了用場。
風離安靜地坐在屏風後。
屏風是尋常榆木所制,隔著上面樸素的鏤空雕花,可見無常領著一個穿粗布衣的婦人進了主屋,隨即關門退了出去。
那婦人滿臉溝壑,像被歲月一刀一刀刻出來的,露出的左手手指粗糲,骨節幾乎變了形。
風離透過鏤空的縫隙,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會兒,才把盧離記憶里那個潑辣又護短的雲姨,與面前這張木然的臉對上號。
秦疏桐身邊的貼身女使,棲雲。
她與秦疏桐一起長大,情同姐妹。
秦疏桐死後,她僅憑一己之力護著年幼的盧離長到十歲,只是王韻清勢大,一樁栽贓便將她打了二十個板子,發賣給了牙人。
有污點的女使再被發賣豬狗不如,熬不過去的早就死了,熬過來的也只剩半條命。
風離讓無常去尋她蹤跡時,本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不想很快得了消息——她還在人世,且從未離京。
風離開門見山:「我受主顧所託,尋你問一樁十年前的舊事。」
棲雲的臉像一截被風吹乾的老樹樁,紋絲不動。
風離又道:"我要查的,是秦家嫡女秦疏桐的死因。你曾是她的貼身女使,若知什麼,還請如實相告——也好讓泉下之人得以安息。"
提到"秦疏桐"三個字時,棲雲眼底浮起一抹極輕的波動,旋即又暗了下去。
待風離說完,她忽然扭頭往門口走,抬手去推門。
門被外面的無常上了鎖,她自然推不動,」哐哐「拍了門板未果後,她扭頭瞪看向風離,張了口。
卻是一串含混的不知所云的咿呀聲。
口中空空蕩蕩。
她舌頭被拔了。
無常曾提過一句,風離心裡早有準備,可親眼看見時,眼眶還是驀地一熱。
她已經分不清這灼意是來自盧離的身體,還是自己的,也不想去分。
風離站起身來,緩緩道:"你付出這般代價留在京都,不就是為了你家姑娘的冤屈得以昭雪?盧家嫡女很快就要做郡王妃了,她和你一樣,始終沒有忘記她。"
棲雲拍門的手猛地一頓。
風離從屏風後轉出來,一身黑袍,頭戴素鐵面具,周身氣壓低沉,叫人不自覺退避。
棲雲一雙渾濁的眼睛裡卻驟然迸出厲光,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要在最後一口氣里咬斷仇人的喉嚨。
風離不為所動,將紙筆放到門邊的矮桌上,輕聲道:"你不想幫她嗎,棲雲?"
棲雲渾身一震。
屋子裡陡然安靜下來。
紙頁的一角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掀起,又落下,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伸出右手,用上面僅有的三根手指頭沾了墨,墨跡淋漓地寫下四個字:
『我要見她。』
※
風離與棲雲的見面,安排在繡莊的雅間。
以盧離的身份面對她之前,風離做了許多假設。
是上來就打感情牌,還是先落幾滴淚。
她甚至對著銅鏡練習了幾回,可棲雲被帶進雅間後,只看了她一眼,連聲招呼也沒打,便幾步上前,緊緊攥住了她的手。
棲雲的指腹粗糲,在她的掌心裡一筆一划寫下三個字:
『不要查。』
風離攥住她那根手指,指腹粗糲的觸感硌著掌心。
棲雲見她不動,掰開她的手掌,又要寫。
風離抬起頭,那雙毫無焦距的眼睛就正對著她的臉。
棲雲的手在空中頓住了。
風離嘆了口氣,聲音低下來:」雲姨,你可看見我這雙眼睛?我怎麼可能不查呢。「
棲雲這才仔仔細細地端詳她。
那是一雙灰濛濛的眸子,像落了一層薄霜的湖面,早已沒了記憶里那個小女孩撲閃撲閃的靈氣。
棲雲渾身一顫,目光順著她垂落的手往下移,落在那根盲杖上。
隨即猛地將風離攬進懷裡,兩臂緊緊箍住她,像要把這十年間漏掉的每一寸光陰都用力攏回來。
她的肩膀劇烈地抖著,喉嚨里壓出一陣陣困獸般的哀嚎,嘶啞、破碎,卻一聲也喊不出來。
風離猝不及防被她箍進懷裡,鼻端全是清冽的皂角味,她本能地想掙開。
就像老許每次勾肩搭背都被她無情拒絕一樣。
手抬到一半,觸到了棲雲嶙峋的肩胛骨,她停了片刻,終究沒有動,只慢慢抬手,輕輕攏住棲雲瘦削的背。
送走棲雲,風離的掌心久久未能合上,那裡一筆一划仿佛重如千斤:
姑娘是被害死的。
素弦、清徵、流羽,全都是被害死的。
風離問到離離別業,棲雲卻一臉茫然,搖頭擺手。
看來離離別業易主,是秦疏桐死後的事了。
她默默攥緊掌心。
"姑娘,胡府醫到了。"
明珠在門外低聲通稟。
楊蘅臨時叫人傳的話。
說是胡府醫在盧景和院子裡寫方子頻頻出錯,被盧家勒令停職,他求著楊蘅遞話,要見她一面。
她覺得火候也差不多了,便換了個繡莊,在另一間雅間見他。
吐了口氣,風離才讓明珠放胡府醫進來。
胡府醫剛邁進門檻便撲通跪了下去。
他形容狼狽,面色青白,胸口黑氣翻湧,狀態比之前更糟。
不同的是,風離如今再見他,已能看清他周身纏繞的污穢數量。
足足三人份。
風離的食指不由蜷了蜷。
忍了這麼久把他留到現在,若拿不到想要的信息,她便不會再等了。
許是那一瞬的殺意外泄了幾分,胡府醫哆哆嗦嗦地摸出那枚青羽擱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悶響一聲接一聲:「大姑娘,你想知道什麼,卑下都說,求大姑娘救命……"
風離也不與他廢話:」我母親的死,你知道多少。"
胡府醫像被驟然掐住了喉嚨,石化當場。
風離冷哼一聲,將手邊的茶碗推遠了些。
※
風離回到詠荷小築已進暮色,進了臥房便沒有再出去,明珠送進來的飯菜也紋絲沒動。
與聽竹軒不同,這裡的主屋後面還有一個後院,那股活水便引到了此處,連通臥房,砌成一方湯池。
池底鋪著卵石,四季溫熱,蒸汽裊裊浮在水面上,像夜風吹皺了一層薄紗。
風離穿著一件月白繡竹的晨袍坐在池邊,半截小腿浸在水裡,背靠著身後矮几,望著天邊最後一縷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水汽氤氳上來,裹著她,暮色被水光揉碎,四下里只有池水輕輕拍打石壁的聲響。
她耳朵動了動,面上並不見波瀾,臥房門外卻傳來青筠的聲音:」大姑娘?「
風離看著後院牆頭那頎長的身影落了地,墨綠色的袍腳捻了一片花泥。
恍若未覺的偏頭,朝臥房門的方向揚聲問道:」何事?「
青筠問:」可有異常?「
風離聲音茫然:」什麼異常?「
青筠默了默,方道:」奴婢就在門外。「
風離說這些話時,餘光一直鎖著那道墨綠色的影子,瞧著他從牆頭無聲落地,不緊不慢地繞到湯池另一側。
轉回頭,正見一張近在咫尺的俊臉。
裴慎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欺到她身側,半蹲在池邊,隔著一尺夜色偏頭看她。